
眼下,沒有什麼比現實這概念更令人懷念的了。現實這個概念像是童年,或是父母的院子。它如此陳舊而美好,不像我們此時此刻經歷著混仿錯置的一切,它比現況更完整,它有清楚的指意關係,有時空的秩序和真假的對應,還有極其簡單明瞭的事物的倫理,它是我們不明白卻又樂於棲身其中的失落的宇宙。在這一切語言和意義的崩亂尚未發生之前,現實無庸置疑,它像一塊乳酪那樣發酵得宜,穩妥地包容在封蠟裡,它綿密又柔軟,以極緩慢的速度融入你的身體;它也像古老的黑膠唱盤,一遍又一遍重複相同的說法,它有細密的迴路和溫暖的雜音──那雜音是一支理所當然、叫人深信不疑的童謠。現實的範疇像一道紅磚砌成的老牆,拘謹而溫柔地地圈守著我們。
但是我們現在永遠地失去它的原貌了。無疑地,我們依舊感到「現實」存在,但我們也感到某種詭計已經施於其中,它更為狡詐地以過度清楚的方式將一切傾倒宣洩出來,它有光影一般變幻莫測的特質,如果某個片刻略為朦朧,是因為速度使之模糊,而非其本質。如果我們能將它停下來細看──如果我們能夠──那麼它的每一剎那都清楚得嚇人。
在朱天文極其精采繁複但是又令許多人困惑(不知算不算小說的)作品《巫言》裡有這麼一段敘述:(嗯,可能是侯孝賢的)導演意圖拍攝絕對現實,每日黃昏在山中與光陰纏鬥,追著初升的圓月搶拍,只為追回某日錯肩而過的月色。但金烏玉兔何太急,宇宙豈肯日日施捨如此絕美於我輩?於是,罔然。又說,導演欲拍「當下」,無意義的當下。意即:全部的表面的現實,將攝影機乃至電影工業整個隱匿不見但是將時間空間全部的現實保存下來。一段現實切片。一個絕佳的當代取樣。原封不動的光陰標本。一個絕無意義的日常生活。當然,這徒勞之舉面臨「日常的永遠無效性」此一無盡龐大的迴圈,還是,敗北。
然而重點不在這則故事中的故事而在這本書(小說?)的敘事方式,當然重點也在這一則故事因為它暗藏機鋒,因為這正是一則關於此書的寓言。朱天文以兩百頁的長度經營一個巨大的文字迴圈,此迴圈假亦真來真亦假,在這一則故事之後,迴圈結束,敘事便進入了(讀者自以為可辨識的)現實。在此之前看似虛構的段落於這一段故事中揭露其所言皆有所本,只是那原本的當下現實浩渺難言,剎那即永恆一花一天堂,若非以如此迷亂紛飛的快剪拼貼無以呈現其本來面貌之萬一,因此,只有將現實的時空結構拆掉重來,我輩方能以其他方式經驗此現實。亦即,不在時空的定性結構中經驗它(意即,不期待線性閱讀),而在感知的內在層面中經驗它。現實如此狂暴誰能條理講述?把時空結構打掉,不按照語言的線性規則行進,那現實就了然了,你不必也不能看清它道盡它,但你可以貼近它。
這個叫人目眩神迷的文字迴圈以複雜的多音軌多歧義的併置法做到了(可能是侯孝賢的)導演意欲完成的時代現實紀錄,它不斷回繞擾亂時空秩序,因此魔力強大得足以與「日常的永遠無效性」相抗衡,時間在這樣力挽狂瀾的文字裡幾乎停了下來,幾乎。幾,乎。
但它畢竟沒有停下來,作者的父親逝世了。下半本的一百頁,敘事主軸藉著大量摘述其他的文本,回歸至「永遠無效的日常」。不過這樣的日常有了其他的意義,因為「現實」的困境被作者巧妙地暴露了,作者在小說的虛構型式裡先行假設並摻入了偷窺的閱讀位置。因此,可供讀者辨識的諸多作者生活細節及其家人活動,是在表現形式上邀請讀者偷窺,而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便參與完成了一段超文本的擬仿──你以為你在讀著一本小說嗎?或是你以為你在讀著一本八卦刊物?此刻你帶著什麼心情在什麼位置讀著?你覺得這些都是真的?你想從中汲取什麼事實嗎?這已經不是文本擬仿,而是閱讀的脈絡擬仿,何其聰明。擬仿當今的再現型式、閱讀行為、虛構元素原則、以及我們習慣的「現實」(是的這個詞彙至此已經需要加上引號了)。若非「現實」如此瀕危,何需猛藥若此。正如同(可能是侯孝賢的)導演試圖抹除電影工業的痕跡以挽救(已杳不可得的)現實,作家朱天文打破小說的慣有型式,生生地將「現實」掐了一瓣下來。
如果我們還記得何謂(可能是侯孝賢的那個導演追逐的那種)現實,那麼,那些過去我們稱之為虛構的作品,如今看來是多麼地遙遠而美好,多麼地寫實。而此刻我們置身其中的這一切,又是多麼地虛構。這虛構,便是我們手中僅存的唯一的「現實」了。欲寫此實,過往的虛構法不復有效。因為當虛構成為全部,純淨美好的再現也就一併無效了。
逝者如斯。我們看見,生命的意義是在日常瑣事的無效性裡證成的。
(刊於文訊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