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說這是個青春的故事還是個老去的故事,也難說這是個遺憾的故事還是個體悟的故事。但這裡面埋藏了莫大的愛,漫長得無望的愛情讓人掉淚,而故事的轉折真實得讓人害怕──它們聽起來像是真的,太真了,因此格外粗礪,格外的不容情。會走的終究頭也不回地走了,會死的終究毫不惋惜地死了,錯過的就那樣錯過了,河水從城牆邊上流過去了,花朵兒不為人知地,隱密盛開,然後帶著她的心事,凋謝了,時代就這樣過,青春也是,生命也是。
蔣韻的「隱密盛開」這故事有一種奇特的寫法,她讓故事裡還有故事,而且讓大故事帶著小故事,從主幹裡生出枝節來,主要的故事對照穿插的小故事,女主角平淡的人生和她內心裡熱切的執著像一株堅定的樹幹,那些在她身邊擦過的,短暫相遇的,其他的人故事就像這樹上開出來的花朵,璀璨而且鮮明。很難說這樣的人生裡究竟有沒有發生大事,她只是穩穩地活著,不顯露什麼,也沒有錯過什麼,細細尋思也應該沒有大苦難,但是這樣的人有一雙清澈的眼睛,像聖母馬利亞,她守在那兒看人世,經過她身邊的故事,就開出了一朵激烈的花兒。
或者說,主角是這個潘紅霞沒錯,但她的存在讓配角的生命更加強烈。她溫馴所以其他人更激烈,她靜默所以其他人更尖銳,但是她那種堅定的愛還有遺憾,叫人有點兒怕,誰沒有那樣的恐懼呢,誰都怕自己這樣走完一生,雖然是主角但是一點故事也沒有,懷著沒有點燃的火種,死滅了。但是我也不知道,像其他配角那樣狠狠地砸爛自己的身骨去愛會不會更確定一點兒,或是更明白一點兒。
每個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讀這故事的時候我哭了又哭。
這故事裡有一株桃花樹,與主題不相干的,但我想女主角紅霞的人生其實有點像它。
蔣韻在故事裡三番兩次提到了「包法利夫人」,一方面大概是故事的結尾拉到了法國去,一方面又彷彿想起另一種的人生。女主角紅霞在人生的結尾來到了法國,想到了「包法利夫人」,那對照多麼強烈,兩種人生,兩種浪漫愛,兩種生與死。我想起電影中伊莎貝拉雨蓓飾演的「包法利夫人」是那樣咬牙切齒地活著她的不滿並且憤憤死去,我想起她自殺的那一幕,然後我又揣想這個「隱密盛開」的紅霞,蔣韻寫著:「她本來想與生活和解,可最終沒有做到。」
(刊載於誠品好讀七月號書與非書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