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實,新加坡和我們想像的不同。
它沒有刻板印象中那樣嚴厲冷漠,也不特別拘謹。相反地,我感到那兒的人非常隨意,有時候十分靦腆,又很直接。不論是大型精品百貨裡的銷售員,或是住宅區裡的小商家老闆,做買賣的時候不會虛情假意,也不會強勢推銷,當他們發現來者不是本地人的時候,會特別關切地問:你喜歡新加坡嗎?被這樣詢問的時候,我特別感覺我很喜歡他們,因為他們如此直接而不假修飾,他們很在意問題的答案,這問題像是某個好客的主人努力做盡了一切功夫,只希望客人高興。
所以我會很高興地說,我很喜歡。
新加坡的生活方式與建築概念乍看是很西化,混雜了英式的保守和南洋風味,顯得分外冷靜又熱情。有些老舊的空間也讓我失聲驚嘆,這,真是,電影裡的老中國老印度,分毫不差地重現眼前。當然,也有幾次我特別覺得親切,因為那福建風味的應對和宗教禮數,是小時熟悉但現在於台北已經不復見的了。
在中國城走一圈,農曆七月的普渡氣氛幾乎比台北幾個老社區更濃,紅金紙紮的各種神兵神將和拜拜用的器皿四處可見,神佛商品市場裡的各種插電的菩薩和佛陀比我看過最狂野的裝置藝術更大膽更冶豔。有些佛陀插電後會發雷射光,有些善財童子與日本招財貓並坐揮舞手臂,有些土地公塗了金漆端坐,插了電之後周邊的小燈泡會在桃色牡丹間閃閃發光。有些菩薩畫得非常媚,遍體金光,美得讓人覺得她也許要下凡變成薛寶釵了。
我真想把這些五顏六色的東西買回來,全數插上電,金光閃閃。多麼生猛而濃烈的佛教,一如觀音廟前滿坑滿谷賣的蓮花,又脫俗,又鮮亮。
然後我就漸漸體會,所謂離散文化那峰迴路轉的流離經驗,確實會使得一群人憑藉過往的記憶與異文化的相遇,沿途點滴累積,發展出別具一格的文化脈理,這脈理鮮活生動,一如新加坡四處可見的色彩,海藻綠配上深橘色,桃紅色配烏邊鑲金,大膽狂放,美極了,是馬來文化的蠟染,但圖案卻是中國風味的。那混雜也辛辣無比,像帕拉南干客家風味的菜色,辣得讓人掉淚,怎麼嚐都像印尼菜,偏偏說是客家菜,完全是新的挑戰與認識。
我始終無法完全進入那種文化混雜的感覺結構,我無法預期走在路邊的人會使用哪一種語言與我交談,帶著福州腔的國語,帶著英國和印度腔的英文,抑或是帶著廣東腔的福建話。有些印度人講的英文明明帶著福建腔,有些看起來是華人卻只會講英文和印尼語,有些看起來像是馬來人但是會講福建話,有些人對著我講半天,我才發現那似乎是英文。我自己呢,則是一直被誤認為是韓國人。
我視為理所當然的文化界限在新加坡看起來不那麼明顯,或者,文化的界限不以我熟悉的語言形式存在或作用。我看著往來的人群,地鐵和公車上的,傳統市場和超級市場裡的,小印度和中國城裡的,豪宅社區外散步的,各種人聒聒講著各自的語言,然後又自在地以他們自創的英文交談,父母對著小孩,青少年對著手機,成年人討論事務,在語言的疆界間穿梭回蕩。文化混雜令人感到活力充沛而且大氣,不純正的語言歧異開拓出文化的迴轉空間,讓人安心,至少,表面上沒人高舉單一、排他而純粹的文化價值以踐踏他者。
但這不表示他們缺乏語言的敏銳度,恰好相反,語言差異似乎是眾人必然面對的日常經驗之一。印度和馬來的計程車司機在我開口講三句英文之後,就立刻斷定我在美國受過教育﹔華人的司機則是聽我講國語就問,是不是大陸來的,我說台灣,他們就立刻講起福建話來了,我講得還比他們差勁,他們也不以為意,不會板起臉來教訓我說,福建人怎麼不會講福建話,這種令人疲憊的凜然大義。
人們的衣著也是混雜城市的特殊景觀。四處可見伊斯蘭教的女子蒙著頭巾或印度女子穿著沙麗。一般而言,主要街道上看見的男女都穿得很自在,感覺上像是穿著拖鞋休閒服就出門了似的,絕不至於像台北這樣盛裝打扮,非得頭上抹膠臉上抹粉不可。也許是因為天熱,新加坡女孩子即使穿得非常少也不讓人大驚小怪,這一點,是台北非常缺乏的身體自在感。在新加坡,女孩子即使內衣肩帶露了出來,或是露出了肚臍,不知怎地看起來也非常自然,不至於讓人覺得失禮,也不會有歇斯底里的幼稚男性指指點點。稍微胖些的人穿得很清涼也不會給人侷促的印象。
在新加坡吃到好幾家非常好非常不落俗套的素食,絕非台北素雞素鴨的假葷烹調可比。事實上,新加坡幾乎每一家有點規模的餐廳都提供素食菜單,這樣的素食普及率令人訝異,可能是各種民族宗教的飲食禁忌共處一地因而衍生的飲食最大公約數。而這些素食的料理方法也不是拿豆類製品當成肉一樣的做,而是另外有各種混合創意,其進步程度令人讚嘆,中國城裡有個叫做綠清清的素食館子連一盤炒麵都做得極好。這些主廚很顯然尊重蔬菜的料理為一種烹調藝術,也尊重素食者作為一個用餐者。我總覺得,在台北吃素彷彿就是失去味覺的人,是個次等人,誰都不想理你,而台北餐廳主廚沒了肉就什麼像樣的東西也做不出來了。
由於我逗留甚久,而且不怎麼逛百貨公司,所以大部分的時候我都無所事事地晃蕩,吃露天的小吃,站在人行道上喝椰子水,幾乎比在台北時更像過著家常日子。
這個城市的特點:即使露天小吃攤也沒有看見蚊蟲蟑螂,水銀路燈下沒有飛蛾,果汁攤沒有蒼蠅,動物園的動物也沒有怪味。沒有實行垃圾分類,大量使用塑膠袋和保麗龍容器。其實有不少人亂丟寶特瓶和煙蒂,但是隔夜就被清掉了。計程車非常誠實。七八月很涼爽。大家待遊客十分友善。
整體而言,是個踏實而不做作的城市,也自由,也規矩。仔細想想,還真像孫燕姿給人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