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英文單字,第一次在歷史書上看見時讓我困惑了很久,即使查了字典,知道它的字義,也還必須細想它的寓意:palimpsest。意指重寫本,特別指在羊皮紙上刮去重寫的那種。它的絃外之音是歷史敍事的漫渙重疊與反覆改寫。這個比喻來自於羊皮這種物質,寫上去的字跡其實非常不容易刮除,所以一次又一次的刮寫會讓那紀錄變得斑駁。或許這個辭還有其他意思,但對於沒有看過或摸過羊皮紙的現代人而言,這個比喻實在太艱澀了。紙張傳入歐洲之後,羊皮紙的時代便永遠地過去了。
從電腦開始普及的一九八0年代起,報章雜誌上就時常出現這樣的宣稱:總有一天,人類將不再需要書本、筆記本和檔案夾,一切都可以電腦化,人們將可隨身攜帶一整座圖書館。當年這個宣稱顯然有革命的意味,而且幾乎是洋洋得意的,帶著新鮮刺激的期待。當時寫出這樣挑釁話語的那些報刊雜誌和書籍都不知道,這個未來究竟有多麼遠,或多麼近,也不知道這個革命如果成真,對它們自身而言將是多大的危機,它們將受到多大的衝擊。
當時大家必定以為紙張印刷的末日非常遙遠,遠得不需要思考。
這些年來,隨身筆記電腦、智慧型手機、無線網路這三種技術確實讓人目睹了「書寫」的革命和「閱讀」的革命──寫作一事幾乎與紙張無關了,報紙和雜誌也網路數位化了,工具書如字典和百科全書已經為光碟和網站取代。如今,各種媒介上又時常看見非常相似的宣稱:總有一天,人類將不需要紙張印刷。不同的是,這次的宣稱帶著非常強烈的危機感,因為有了電腦和網路的前車之鑑,人人都知道,不論何種宣稱,只要與「內容」有關,一夕變天的革命都是可能的了。
去年英文電子書閱覽器在歐美上市的時候,我還覺得此事與我無關,近來聽說台灣也要推動電子書市場,做出版的朋友問我會不會買,我想了想,說,應該是會買吧。
當年覺得絕無可能、遙不可及的電子書時代,竟然轉眼就到了。我們曾經毫無困難地從手筆書寫的型態進入鍵盤打字的型態,從早餐桌邊的報紙轉換為電子報瀏覽,我們是否也能這樣進入電子閱覽器的閱讀型態呢?讀者究竟將如何面對即將消逝的傳統書籍呢?這是否意味著,有一天,紙本書將因為出版手續繁複,成本過高,所以產量稀少,它的價格將昂貴得非我輩能夠負擔?是否我將時時檢測攜帶足夠的電池和記憶體以供閱讀,像手機和電腦一樣?是否人們將會在網路上買書──下載電子書內容,像音樂一樣?或者我買書會像買CD一樣,只買最真心喜愛的那些,一般的隨便下載聽聽就算了。「風吹到哪一頁,就讀哪一頁」是否將成為一個名為「隨機翻閱」的按鍵?
紙筆的手寫稿在如今看來,那種歪斜與粗糙的「純手工」物質感也可以有獨一無二的靈光,充滿了懷舊的氛圍。是否有一天,我看待紙張印刷的書籍將如同聽黑膠唱片播放出來的音樂一樣,又懷念,又渴望?我是否將會懷念那種「落後但質樸溫暖」的手感?紙張的泛黃捲曲蟲蛀是否都將成為奢侈的物質形式?在書頁的天地邊際上寫重點,折耳朵標記重點,感動流淚時滴下的印記,茶杯留下的圓形水漬,這一切,終於像梁實秋英漢字典或TDK捲式卡帶,成為歷史的點滴了?
我一向自認是個守舊的人,但是身為文書工作者,我幾乎是被時代逼著推著,緊緊跟隨書寫和閱讀的每一次更新。我在電腦還是PE2時期就學會電腦打字;在BBS剛發展初期就學會撥接上網;Win95一推出就立刻安裝了;筆記型電腦還是三、四公斤的時候就背著它上圖書館;很早就買了英文字典辭庫光碟存進電腦;即時通訊軟體開始普及我就用它傳稿子;電子報一出現就訂閱了;部落格開始流行就加入了。有些時候是貪圖方便,有時候是不得已只好順從。當然我也有抵抗不從的時候,例如手機。
朋友又問,電子書我希望能看什麼內容呢?我說,既然不是用來珍貴保存的,當然就是那些有點想看所以買了,之後又因為佔空間只好送人的書。總之,有了電子書閱覽器,某些不重要的書的重量和空間的問題就解決了。
然而,書本特有的拜物面向,它的展示和炫燿價值、美學價值、它的慾望法則、人們對書本紙張的觸感和色彩視覺的著迷,似乎難以電子書取代。書本的物質存在與文化文明之間的緊密關係,也許不是立刻能夠毀滅的吧,我希望。
刊登於文訊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