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飾店老闆娘應該已經四十幾或五十歲了,看得出來當年是很美的。
或許她還不到這年紀,只是因為闖蕩得久,起起落落賺過幾筆也賠過幾筆,可能給幾個男人騙過,商場情場上多年輸贏,臉上不免有些橫氣,所以顯老。
這店非常漂亮,店面雖小,卻像藝術館的展覽品那樣毫不吝嗇地使用空間。中央一張米白色沙發,全店只有三架衣服,一排架零星掛了五六件,平台上折起來的那些,也只是單件擺放,並不堆疊。彷彿每件衣服都是不得了的作品。臨街的玻璃窗裡兩個瘦拎拎的假人模特,沒有頭也沒有手腳,僅以小小的身體撐起衣服,衣服懸空浮著,嬌貴的千金之軀,多餘的都沒了,任憑袖子空垂在兩側,事不干己的樣子。
不管是什麼季節,這店只賣浪漫的垂墜式剪裁,薄紗的、絲質的罩衫或洋裝,即使冬天賣毛料衣裳,也是克什米爾羊毛那樣輕軟的質地。粉彩飄飄,柔美夢幻的小店,這一切設計都是隱形的門禁,叫人不敢輕易走進去。
店裡的熟客是幾個年輕太太,她們的身架子就像玻璃窗裡的假人一樣瘦削而且嬌貴,她們時常在店裡閒坐聊天,喝下午茶。在行人的眼裡看來,整個店像極了時尚雜誌的剪影,而她們也樂於展示給路人看,這樣一種美好的生活──好日子若是沒有別人的艷羨,就像蛋糕上少了草莓,少了那點新鮮意思。
都沒有客人的下午,老闆娘坐在空蕩蕩的玻璃櫃檯後面,對帳本,看雜誌,把衣服一遍一遍重新折過,審視標籤,講電話。百無聊賴的。
有時候她在店外面的人行道上吸煙,見了天光,明心見性的,她的形貌就比較清楚了。她的骨架子小,四肢細瘦,胸前頗有起伏,蓬鬆捲髮過耳,臉色有點黃,打了粉底。可是,無法隱藏的毛孔還是在她臉上撐開,每一個坑孔都喘著油氣,隱隱拉長了臉的線條,使她看起來更倦。那間店整個兒壓在她身上的重量,光天化日下看得再清楚不過了。
她的眼睛看過許多事,大概也掉過不少淚,泡泡的眼皮裡藏著風波,眼神卻是空的。雖然是做漂亮生意,表情總是很冷淡,像在心裡盤算著某一筆帳,是一種又防著人,又掛著笑臉以免人家防她的樣子。一雙大眼緊緊看守著自己的靈魂,要她從心裡面再掏出什麼來,恐怕是不可能了。
也許她曾經期望過某種生活,落了空,只好販賣那種生活的衣裳,但衣裳畢竟不是全部的生活──誰能像假人模特那樣沒手沒腳沒頭沒腦,只要將衣裳撐起來就好?──所以累是難免的。
後來,有個江湖氣很重的中年男人常來店裡,黑胖,毛髮濃捲,臉像獅子犬。敞著襯衫領口,挺著啤酒肚,胸前紅棉繩繫著廟裡求的平安符,手上黃金勞力士和綠玉戒指。乍看以為是來收租討債的。
他一來就像自己家似的,翹腿坐在米白色沙發上,抖著黑色皮拖鞋。兩人隔著玻璃櫃檯說說笑笑,老闆娘笑得一浪一浪,一手支頤一手撥弄瀏海。店內再也沒有下午茶。
任誰都看得出來,她生意是不想做了。
不知過了多久的某天,往來的行人忽然疑惑,店的招牌還在,但鐵門已經拉下了好一陣子了,是不打算再開了嗎?等鐵門重新拉起,店面已經人去樓空,貼了招租的紅紙。也不知道她是雙宿雙飛去了,或是她又輸給了人生,綺羅夢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