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文章在四月寫成,五月在文訊刊出。我不敢立刻貼上網路來,特別放著讓它冷了幾個月,確定我自己沒有因為過度解讀而寫出什麼過份的話)
儘管出版上引起爭議,我依舊毫無任何道德掙扎地買了《小團圓》。這是張愛玲曾經囑咐銷毀的手稿,但它能夠出版,眾人還是很高興。想想,連晚年張愛玲的垃圾(不是比喻,真是垃圾)都曾經有人去挖掘,更何況是如此數十萬字的手稿?對許多張迷和研究者而言,這不啻是珍寶,若真的銷毀了,誰能承擔得起這個罵名呀?再想,張愛玲本人無道德潔癖,換做是她,聽見哪個喜歡的作家私人傳記出版了,應該也會像看紹興戲那樣熱切的,興沖沖買來看的吧。
但也正因為這書實在不是完成稿,敘事亂,前面老看不懂,每個句子都很沉,所以我慢吞吞地看了很久,費了一點功夫才理解原來這書裡的母親叫做二嬸,又叫做蕊秋。而且還得回想她寫過的那些家族故事,拼拼湊湊地猜著讀,她的相本《對照記》也必須拿出來做圖文比對。
我猜得頭昏,心裡暗想,某個常見的論斷果然為真:張愛玲離開上海之後,就沒辦法寫出漂亮俐落的作品了。好不容易捱到了中段,「邵之雍」這角色出現,眾人退場,虛構與現實完整對上了,才看得順。這自然是帶著其他參考架構的理解來閱讀的效果。若是對張愛玲生平和作品都不熟的讀者(但這樣的人也不會買《小團圓》吧),也許全書都讓人困惑。你必須先看過其他的作品,知道其他的故事,略明梗概,才能懂這書的故事。這書「互文性」實在太高了,非得互文地閱讀不可。如果將這本書當成一個封閉完整的小說來看,不但會大失所望,而且就錯過張愛玲寫這書的原意了,《小團圓》假設讀者都知道她的身世,而且擺明了是跟胡蘭成的《今生今世》對話的。
張愛玲互文地寫這本書,因此讀者也必須互文地看它。我私下覺得,幸而是如今才發表,若是在一九七幾年出版,恐怕會招致寫作混亂的惡名。當今後現代的讀者早已習慣各種言外之意絃外之音的閱讀方式,不會錯過任何足以捕風捉影的隱藏訊息,而且張愛玲也已經名滿天下,讀者早就在各種大眾媒體上知道她的身世,互文閱讀早就成為張愛玲作品的標準讀法了。張愛玲常說她自己愛錢,喜歡世俗東西,喜歡鮮豔的色彩,喜歡飲食和衣著,這些話一再在各種作品中出現,《小團圓》中也毫不遮掩她愛錢這事實(真是誠實得驚人),但眾人喜歡的多半不是世俗這部分,而是將她與才女傳統「互文」:清瘦,生活閉鎖,家世顯赫,感情坎坷,走路像一片葉子飄──彷彿她不食人間煙火,還有她的那些古裝照片,一併給「互文」了,成為作品的註腳。
待我終於牽牽絆絆看完《小團圓》,上網一查,已經有數萬筆網誌網摘寫了讀後感,媒體上也有不少知名作家寫過書評。這真是全球華人共享的開放文本,有華人的地方就有討論,徹底地成為大眾文學。此刻即使要寫心得,刊出來都已經晚了,待要不寫,又覺得心癢──我猜這麼多人都是因為心癢而寫了讀後感──開放文本果然是一種讀者參與感最積極最深入的文本,而且大家都興高采烈的有意見,即使主張不看的人,也都算是半參與了這個文本的生產了。
幾年前大家還批評電影《色‧戒》的故事太露太直太淺,沒想到張愛玲寫《小團圓》竟然更露更直,幸而故事雖亂,情感卻不淺,她深刻極了。張愛玲真是死心眼,也難說是愛還是恨,竟然被這段感情烏雲蓋頂籠罩了幾十年,老看不開,實在始料未及。從《小團圓》看來,張愛玲非常愛香港,可能因為香港是她年輕時唯一的放洋經驗,她筆下華洋雜處階級分明的香港作為愛情故事背景,如此新鮮浪漫,使得香港在現代文學想像的位置上能夠與上海並駕齊驅。
我這一輩的人,不論是不是文藝青年,多少都看過一兩篇張愛玲的文章,即使沒看過,也至少知道這個名字。如果自認是個文藝青年,那更是把《張愛玲小說集》和《流言》倒背如流了。我忘了我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看張愛玲,只知道很晚,而且不是每本都看過,張愛玲的愛情故事也是很後來才弄清楚的,所以我大概沒資格算「張迷」。幸而出國唸書時隨身帶了舊版的《張愛玲小說集》,那幾年因為手邊的中文書太少,每天翻看,整本爛熟。現在看《小團圓》,幾乎是帶著印證小說情節而看的。
所以呢,最高興的其實是一些無謂的恍然大悟,原來有那樣多的小說橋段是來自戀愛的經驗;原來嬌蕊是她自己;原來敦鳳也是她自己;原來〈華麗緣〉的那齣戲是她去鄉下找胡蘭成的時候看的(這是我非常喜愛的一篇散記,時常重看),數不完的「原來」。而且,我從前不知怎地,妄想張愛玲是中秋前後生的,還真的沒錯。
這兩人談了一場畸戀,整個中國現代文學的地景樣貌從此就改了。開放文本的自由互文,就這麼隨眾人說去講去,功德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