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焦慮著,想著我必須盡力維持這裡的文章更新,並且保持對話。可是事實卻是,人一旦捲進寫論文的漩渦,就不容易抽離。總是有更多的論文要寫,更多的研究要做。雖然部落格晾在這裡彷彿與世無爭,可是太久沒更新,還是會覺得像是欠了誰一筆什麼稿債。
去年過完農曆年,我就蒙頭寫論文,將過去兩年蒐集的資料整理出一些心得,猛寫了幾篇論文,中英文都有,跑了幾個研討會,這中間還挪出幾個月交出了一個長篇小說的草稿(但是至今仍遲遲無法修改完成),並且在暑假期間將散文集結出書(感謝大家,此書市場反應不壞)。
如此這般忙了一年多,幾乎比研究所時期還要緊張,幸而算是兩邊兼顧,熬過來了。雖然現在還是十萬火急趕著論文期限。
對於學院生活,我一直不太願意公開表示什麼意見,也不太喜歡講述箇中惱人細節,現在也還是如此,我猜想這裡多數讀者都是研究生,我即使不說,大家也或多或少了解現實是什麼景況,不需要在此多添口舌困擾。
只有幾個心得可以分享。
我的工作習慣不太好,經常是沒日沒夜地寫,一種極其惡劣的循環。這是研究所時期養成的壞習慣,改不了。這麼講的意思很明白:請研究生們千萬別養成這樣的習慣。這跟五洲製藥的名言很像:「要先講求不傷身體,再講求效果。」
有幾次我整天在圖書館裡亂爬,一磚一磚的翻老舊的期刊合訂本(唉是的我的研究需要當代歷史),大量調閱已經撤架的政治文宣出版品(是的也需要這種討厭的東西),搜尋早年的經濟數據資料(沒錯也需要這種政治經濟學的證據),卻總是徒勞無功,猶如大海撈針。正當我絕望地兩眼發昏之際,突然發現多年前某個研究生曾經處理過相關問題,並且踏踏實實地把當時他能找到的資料做了初步整理寫在他的論文裡時,我的內心油然產生敬意──也只有研究生可以如此完全地將他人生的全部力量投注在這樣一件事情的細微線索上,細細爬梳整理,默默地寫成一本論文。我想這些研究生當時也許不認為有誰會對他的論文特別感興趣,也許他畢業之後徹底厭倦了這個無聊的遊戲,找了一個不相干的工作另起人生──但是,他當年整理的一個表格,或是他當年找到的一條書目,對此時此刻的研究者而言真是如獲至寶,一個瓶頸因而突破了,一段論述因而展開了,一個不起眼的證據突然充分現身了。也許這位研究生的論文最後僅僅化成一條參考書目(當然在我這裡依筆劃他很可能列在蔣中正的書目之前),但是他的貢獻真是無與倫比。我常常想,人們大概永遠都想不到,在哪個時候哪個地方,再怎麼冷僻的主題也一樣有人對它感興趣。
誰的研究不是從一個深具啟發性的參考書目開始並完成的呢?誰的研究不是與其他研究的對話和辯論呢?
這麼想,能夠成為他人有用的書目,而非追求點數和指標,才是研究之道啊。(學生跟我說,這種想法真是「宅魂」。)
又是徹夜工作失眠的一篇近況。(危險動作切勿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