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角的豆漿店是廿四小時營業的，賣的就是一般常見的燒餅油條豆漿、蛋餅包子飯糰。店面很小，所以把兩面牆都打掉了，反正廿四小時都開著店，要牆也沒用。既然是這麼開放的空間，桿麵煎蛋油炸蒸烤都在眾目睽睽下進行，因此這一個角落不論什麼時候經過，總是熱滾滾的，水泥地上膩著油，人來人往的踐踏，都踩黑了。

如此生意興隆的店，却頗有戚容，因為它的一切看來都很臨時草率，像是隨時都可以收了不做。它沒有桌椅供坐食，僅兩張桌子隨意擺在騎樓邊，一旁就是炸油條和烤燒餅的爐子，烘頭烘腦的，因此很少人願意坐在那裡吃東西，所有的人總是買了帶走。其他的器具箱籠雖是電器化的設備，也是隨地將就擺放，沒有秩序和道理。可以想見當時倉卒成店，諸事潦草，沒想到竟然也成了事業，只好繼續這樣臨時著，也臨時了幾十年了。

我甚懶，不願意清早特特走過來買，弄得滿頭油煙又走回家，所以一年裡會上門光顧的日子，只有趕計畫趕文章徹夜未眠的時候，在凌晨三四點晃蕩過來，買幾樣東西回家囤著，等補眠睡醒之後熱了吃。通常我買的是蛋餅。

在那種青黃不接的時候，凌晨三點，想要做什麼都太晚了，又，想要做什麼都還太早。黎明將屆的冷清之中，豆漿店呈現半休息狀態，我站在騎樓邊等著店裡的媽媽煎蛋餅。

一個打扮過於招搖以致妖仙難辨的女孩子拐彎過來。在這樣低迷欲睡的時刻，看見這麼濃的眼影睫毛和腮紅，這麼低領的亮片緊身衣，這麼驚人的迷你裙和這麼高的高跟鞋，全身發光閃爍，香氣迷離，不似人間之物，任誰都要清醒過來多看兩眼。她全身上下露著的地方比遮著的地方多，手腳勻稱得令人著迷。她的臉繃得油水光滑皮肉緊緻，是個搪瓷娃娃的小臉，眼睛因為過多的描畫看不出原來的眼神，嘴嘟著，一看就覺得還是個孩子的嘴。頭髮直順順一路披到腰際，一匹黑亮緞子。

我想她大概是從事特殊職業，但也說不準，也許她只是剛剛從哪個KTV唱歌出來罷了。我想多看又覺得不妥，待要視若無睹，也覺得不妥。店裡零零星星的人大概也同我一樣，不能決定自己目光的落點，一時間大家的眼神都吞吞吐吐的。女孩看來早已習慣自己會引發的騷動與尷尬，一副當之無愧全盤接受的表情。

另一個人走來，是個私人清潔公司的清潔員，身上還穿著制服。這是個健碩的略胖的中年男子，紫黑色的臉，獅鼻深眼闊嘴，有極深的法令紋。

這兩人竟是熟識的，女孩喚他綽號，打招呼說：「喔你下班啦？」

清潔男子說：「妳這香水喔，遠遠聞到香，就知道妳在這。」又說：「買什麼？」

女孩笑著說：「燒餅夾蛋和豆漿啦。」

男子意味深長笑說：「喔，嘿嘿嘿，燒餅夾蛋和豆漿喔，妳愛吃這不會膩，喔？」

女孩變了臉，啐了他一聲：「你講這什麼話。」做了個不屑的表情，把臉一沉，便不再說話。

我身後一個店員笑罵說：「別睬他，他就是這樣胡亂講話。」

此時我的蛋餅已經包好了。我還弄不清楚究竟這個爭議在哪裡，因此我慢吞吞地給錢。

男子還在笑，又說了一次：「另日我請你吃，喔？燒餅夾蛋喔。」

女孩冷著臉，置若罔聞。店員又笑著斥喝他：「你是喝酒醉了？別再講了。」

男子又說：「我也真愛吃燒餅夾蛋啊。」說完又笑。

此時連我都聽懂了他話裡有話，原來是有色情意味的，頓時覺得他淫邪得過份，怎麼這樣公然奚落一個女孩子，我心裡也覺得討厭。

這女孩不愧是風浪裡打滾過的，眼睛一轉，又笑了，說：「也不必另日，你若這樣愛，今天這個就算你請我好了。」三言兩語輕輕一撥，就把局面閃了過去。

男子吶吶的，沒說話──雖是極小一筆錢，我想他不大捨得。他原先的氣焰陡地滅了，突然顯露他慘惻的生活現實。

在這個昏眛時刻，冷清潦草的場所，聽聞這些對話莫名感到悽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