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影摘自博客來網路書店)
一九一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歐洲和美國爆發了流行感冒疫情。這一場感冒據說造成全球一億人喪命(另有一說為兩千萬人),比戰爭所致的傷亡人數都高,但奇怪的是,大家記得戰爭,卻不太記得這場大病。當然,戰爭是人類相互廝殺殘害,雖說是為了縹緲的民族大義或是正義信念,可是其殘酷無情叫人刻骨難忘。流行感冒則不同,它來得莫名其妙,來不及準備,人心惶惶,一天之內,死於微蟲。
為了凜然或愚昧的意念而戰死,歷史自然記上一筆。被不知名的微生物奪走性命,歷史惘然無言。死之泰山鴻毛,其異若此。
但是經歷過SARS的我輩則惴惴然記憶猶新,在疫病面前,人性的脆弱和愚蠢並不亞於戰爭。我們大概還記得那段對體溫和咳嗽極度神經質的日子,不敢碰觸任何公共物品,在密閉空間必須帶上口罩,每天一出門,就得面對身邊所有的人都可能致人於死的那種恐慌。而且當年這個社會面對死者與隔離者時,連偽善的面孔都沒有多餘的力氣掛上,同情與尊嚴忽然極為稀貴,文明差一點就崩潰了。
這小說講的是一九一八年那一次的流行感冒,另外還有戰爭、婦女權益和勞動者的抗爭,背景設在高而冷的美國西北部森林區內一個孤立的小鎮。這樣聽起來,故事彷彿非常嚴肅,但這書處理如此深刻的主題卻非常好看,緊湊,反省又深切。故事的情節一層又一層不斷轉折,難題一道一道出現,讀者被帶往難以判斷是非的灰色地帶—-換做是你,你會怎麼決定?你確定你的想法是最對的嗎?即使經過SARS的經驗,你確定你會比書中人更理智更冷靜嗎?或者文明其實無法自然累聚,文明總是必得從精神的殘垣中重新修補?在絕望的深淵之下,誰知道掩埋了多少道德瓦解的碎片?
這故事讓人反省群體和個人的權利界線何在,道德信念、社會國家安全、階級利益、以及個人幸福之間若有矛盾,又是孰輕孰重。書中幾個主要人物在面對疾病、戰爭和利益衝突時採取了不同的態度,在這重重的兩難之下,每個人的抉擇都有道理,都對,也都有那麼一點無理和荒謬。在死亡直逼眼前的迫切時刻,對或錯已經無法訴諸純然的良知,最高的道德標準或最低的存活慾念都無法給出一個完美無誤的答案。一旦維繫秩序的那個慣性的判準失效了,人又將何所依歸呢?
這是非常好的故事。一口氣看完之後,悵然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