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的時候,人既是將自己蜷曲起來,進入到一個封閉而完整的狹小世界,也是同時將自己拋擲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浩瀚之中。
在文本的時空裡,完全投入的讀者成為一種奇妙的貝類,他暫時將自己藏匿起來,任由文句的轉折、標點的停頓、文字和意象的空白與滿溢將他扭轉、填塞、拉扯進入一個光滑細緻而且深邃的天地之間,他暫時忘卻自身原有的形狀,成為文本的揉捏對象,他為文本所形塑,意義依附他而流動,他閱讀的起點與終點是整個故事敘事結構的決定點,他身為讀者,暫時棲居文字之間,成為文本意義的演繹者。
這蜷曲寄居於虛構時空的讀者也是一個面對嶄新宇宙的人。在閱讀的過程中,他暫時使自己成為他人,成為作者,他讀了,而且也寫了。作者的文字在他的眼裡和心裡重新書寫了一遍,以他喜好的方式,以他願意的速度。在這過程裡,閱讀使他提升,讓他離開自己和世界原有的樣貌而重組,他看見了被自己遺忘的過往,以及幻想,他更在這文本的地基之上築起他自己生命的經驗,將這些文字納入未來回憶的一部分。它們與他自己的生命交織,與此時此刻窗外的冬雨和寒冷交錯,也和至今為止他能夠憶起的某部分經驗重疊,而這召喚意義的過程又釋放了這麼多他自己從未明確感知的情緒,深入他從未找到恰當表述方式的那些痛處。他像貝類那樣打開自己的縫隙,讓書本的內容像海水一般滲進他的世界裡,改變他的溫度,他也在閱讀時吐露了自己深藏的珍珠,或是渣滓,將心子裡磨著他的那些泥沙,於閱讀時,重新淘洗一遍。
因此,讀書的時候,讀者是冒著多大的風險呢,他讓自己進入陌生的異域海洋,讓他人的夢想和言語包覆自己,並且向他索取情感和時間,他也許會流淚,也許會憤怒,他可能大笑或唾棄,他也可能失望透頂,擲書長嘆。他也許終生無法忘記。
讀書的時候,一個人既是參與著這封閉宇宙的創造,也旁觀著自己的改變。
當然,一個讀者也可能在閱讀的時候作夢,做著連作者也無法想像無法控制的白日夢。讀者也會任意停頓,任意在句子的中途分神,去喝一杯水,打一通電話,吃幾片餅乾,回一封電郵,將文字的餘韻帶入他的日常言談或通訊裡,或者就這麼和著食物吃了進去,給那飄忽的意義添加一點實質的氣息和口感。又或者,他就真的睡著了,並且在睡眠裡繼續書中未竟的奇想,將文字的意義化成朦朧的夢境,與他壓抑的焦慮和慾望交纏在一起──這是多麼透徹的閱讀經驗,臨睡前讀見的文字進入了潛意識,直接在底層作用,在連作者和讀者都無法控制的所在,以作者和讀者都無法預知的方式,發生了撞擊。然後,他醒來的時候,就輕易地,忘了這個夢。即使他還記得片段,他也只是想:「噢,我夢見了這本書。」
這是文本開放的終極邊界,它完全地被接納,被改造,自在地與他人生命中最深刻的部分融合,成為一個秘密的鍵紐,或是一個釋放的出口,並且不為任何人所察覺,甚至連主角都忘卻了此事的內容,無聲無息,無影無蹤,彷若空氣之於我輩,彷若海水之於鱗族。
每當我醒來,發現我夢見了前一天睡前看的小說,我總是訝異於這不自覺的延伸閱讀。即使是故事中不重要的語句或段落,也可能成為夢境中重要的線索,我在夢裡擷取書中的隻字片語,甚或只是一種感覺,並將它們轉化成為自我的一部分。我既嘲笑我自己的荒誕,我更不解,為什麼自己會在一個看似平庸的轉折裡失足落入意義的陷阱。我以夢者的昏昧,閉著眼,凝視文本,在這混沌不明意義難解的畸零時刻,我的神智與身體皆蜷曲起來,進入文本的罅隙,我看見在自己裡面的微小的宇宙,睡前的那個故事給予它更新的機會,於是在夢裡我將那本書重寫了一遍。
我曾經夢見睡前讀著那本書的某一句話,夢裡出現的文字宛如魔咒,每個字都具有奇特的力量,它們如此珍貴而強烈,我在夢裡反覆告訴自己,記得它們,記得它們。我又做著夢,我又知道自己正讀著這個夢,我旁觀我自己。然而,令人惱怒的是,這些於夜間閃閃發亮的字眼在清醒的天光下想來多麼可笑,多麼平凡無奇,馬車成了南瓜,黃金成了鐵,鑽石成了灰燼。在夢裡神聖如神諭一般,為之亡命在所不惜的一句話,醒來之後,就是一個沒頭沒腦的句子罷了。
然而,也只有在理智無法解釋的範疇裡,語詞的力量才能夠毫無保留地開啟,它不僅僅是結構和邏輯,它也是詩與直覺。
寒假某一天,讀加斯東‧巴舍拉的《空間詩學》,當晚在夢裡夢見標了粉紅字的這句話。醒來後就寫了這篇。後來翻遍全書,沒找到這句話。
刊於《文訊》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