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格非的文字溫潤有水氣,有花香,有細膩的色調和和煦的溫度,像一幅水墨畫,筆觸比楊柳更纖細,蘸滿了江南的煙雨和胭脂淚水。格非說故事的速度不疾不徐,宛如江面的漣漪擴散的水紋,他給了讀者一個開闊的想像天地,有些人物景色他精描若工筆花卉,但是他也留白,留白處絃外之音繞樑不絕。他懂得下鉤,更懂得放。他下鉤點似不在意,當他起竿的時候你才知道那直指人心的精準;他放的時候你牽掛萬千,他明明放了,你卻屢屢回頭,希望他再多說兩句。
《人面桃花》就是這樣一個叫人又痛又牽掛的故事。桃花的意象撐起了整個故事的歷史寓意,既講它的轉瞬之美,也講它的生生不息。桃花既是去年今日此門中的女子,也是此刻依舊笑春風的自然,更是眾人尋覓彷彿若有光的理想國。
這故事寫的是一個烏托邦,一個桃花源。不僅寫這桃花源的繽紛夢想,更寫那作夢的癡人瘋子,寫他們的狂野和矛盾,還有夢想的幻滅,鮮血灑了,頭顱拋了,雖沒看見遍地開花,但信念恆存。初看是兒女情長,結果卻是大開大闔的歷史、犧牲與反省。也就是說,桃花雖美,它不是永遠開著;飄落的過程雖美,總是落了到泥裡面;花泥雖爛,但明春就有了開花的可能。
故事裡另一個相當有力的意象是父親。一開始,父親下樓來了,世界就變了,就有了故事。這個故事以父親始,以父親終。但父親是一個難以破解的謎,他下樓,他說話,他走了。接著他影影綽綽穿梭在故事的幾個重要的接點,他始終是個牽掛,他懸在背景意識裡,他的影子始終散不去,但是他在哪裡呢?在父親的營造上,格非極其巧妙地掐準了讀者的每一條神經。乍看之下,幾個發展的收點是開放的,但其實一點兒也不放過。又或者,正因為他時放時收,詮釋的可能便急劇地激增,文本意義的多重空間也陡地擴張了。父親不僅僅因為缺席而成為重要的象徵,而且他忽隱,忽現,像是夜長冬雪燈灰落,也像是靈光一閃清明乍現。這手法非常高明,非常不俗。
在如此優雅綿密的文字之後,其實是一個嚴謹的時空結構,也是一個謹慎的歷史事實考究。故事中幾個重點人物都是確實有歷史可考的。這樣的敘事表現出自非常紮實的內在涵養和底蘊,同時對於歷史素材也有相當的研究、取捨和判斷的能力,而且還得有一雙看透世事卻仍不心死的眼睛。這樣一個革命的大時代故事總得從歷史的殘編斷簡中去尋,眾人看見的往往是填滿溝壑的骸骨,格非卻看見了血淚開出的燦爛花朵。儘管眾人死絕與草木同朽,這雙眼睛還記得一切,在來世說與他人知道,那花那人那夢。
在歷史無法給我們答案的時候,幸而有小說,以及這樣澄澈而有情的小說家。
題外話:這個故事中的伏筆幾乎都不收,線頭像流蘇一樣散放,反而非常扣人心弦。開放文本叫人懸念,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