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啊,出書了。
最近總是有朋友或學生見到我就高高興興地問:「出書了對吧?」我卻總是支支吾吾地回答:「是啊,出書了啊。」然後匆匆轉移話題,也不知道在閃躲什麼。
這本從去年十月就一直說要出的書,我一再延宕、退縮、改變心意、反反覆覆,整整拖了一年。這期間書名、序、文章順序、封面、出書日期,不知道換過多少次。整本書的文字也一再地,一再地,每次都從第一篇開始修改。本來書名不叫做甜美的剎那,而叫做秋風狐狸。我後來三心二意改了幾次,又都太冷或太灰暗。
某一天,我跟編輯郁馨說:「叫做甜美的剎那好了,反正快樂都不長久。」
她說:「就這個好,別再換了,拜託。」
這是第五本書,感覺上卻像是第一次出書。之前那四本書我沒有太多心裡的牽掛,我通常是把稿子交了,心裡就徹底離開了它們,書出來之後,拿在手裡覺得是意外──因為不在自己的生活期待裡。我非常熟悉「作者之死」這觀念在出書過程中發酵擴散的氣息,我覺得像是樟腦丸的味道,完封的,陳年的,掩蓋過自己的氣息。
可是出這本書的過程中的猶豫和不安遠遠超過之前那幾本。我心裡明白知道為什麼。因為有幾篇實在是太久遠了,有幾篇又太私密了,還有幾篇不甚滿意卻又不知從何改起。總之就是難以面對的自己和不忍卒睹的從前。而且,我又捨不得放任它們在網路裡漂流,只好收進來,硬著頭皮改。一邊改一邊覺得,哎,從前寫的文章膽子真是忒大了。怎麼這樣寫呢﹔怎麼是這種文法﹔怎麼這樣安排轉折﹔怎麼是這種結構﹔怎麼這麼幼稚﹔怎麼這麼誠實?就這樣不死心地改來改去,虛耗著。
某天,我又突然醒悟:這種修改是無止境的,因為我不可能回到從前,也不可能重寫它們或我自己,我警覺我真的必須戒除完美主義,我得放手,把它們寄出去。錯的就錯吧,破碎的就碎吧,幻滅的就滅吧,幼稚的就讓它繼續那樣蠢吧,誠實的就讓它挨罵挨笑吧,反正收不回來了,小鳥一樣不回頭了。去吧。去吧。我不再害怕了。
寄出的那郵件內容是「我改得甘願了」,碰巧那天是編輯郁馨的生日,算是黃道吉日吧。
如此這般折騰了一個夏天,造成編輯、美編和企劃的失眠與困擾。終於出書了。出書以來閃閃躲躲的,也不是辦法。
所以,在這裡對長期以來一直給我支持和鼓勵的所有網友讀者致謝,我這麼膽怯的人竟可以在部落格的滔滔洪流裡支撐這麼久,有賴大家的幫忙。這一年來忙於論文,沒怎麼更新文章,也感謝大家體諒。接下來的狀況,應該會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