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上下了一夜的雨,今晨很涼。
一早後面巷子裡某戶人家的孩子就練琴。今天練的都是輕快的曲子,聽著像是莫札特,轉折很多,裝飾音也多,千方百計把人心勾了不放。
能夠彈到這個複雜曲子的程度大概也練了好幾年了。我躺在床上,迷迷濛濛不想起床,可是也睡不著,滿心牽掛的都是那些裝飾音,還有那些一路爬升之後卻無法順暢下滑的手勢。這女孩子的個性有點急,彈錯的地方不會反覆地練,只是那樣絆著卡著,吞吞吐吐的彈下去。
我知道這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因為她平常高興的時候彈的流行曲子非常的可愛,某些時候她似乎會特意強調手腕的起落,我可以想像她把手腕抬高又落下的稚氣,也許她還會把頭低下去,像是非常在意某一段樂句的表現。有時我會一邊洗碗,一邊替她數拍子。有時我會坐在書桌前很專心地聽一大段,猜想她究竟是遇見哪種問題,我知道通常她是從高音鍵往低音鍵下滑的時候不順。我也知道她的個性急因為她常常練到某個曲子中途就沒頭沒尾的突然闔上琴蓋不彈了,一種少女的反覆無常。這種突然靜下來的時候我總是會吃ㄧ驚,發現自己這麼在意一個未曾謀面的琴者,然後笑起來。
今天也是如此。輕快的曲子終於結束之後,我鬆了一口氣。接著彈的一首是慢板,沒有彈幾個小節,突然就沒下文了。
本來都還昏著,結結巴巴睡著,一靜下來,就都醒了。聽少女彈琴像作夢一樣,在沒意料的地方結尾,有個什麼期待落空了,就醒了。然後整個早上就有了莫名的悵惘,做什麼都不起勁。
這個夏天呢,我繼續有一搭沒一搭的做研究,反反覆覆修改論文,非常地耐煩。(唉,人生實在不能像少女彈琴那樣隨性。)
除此之外我終於把《萬里首輔張居正》看完了。這是一套八冊的歷史小說,前兩冊不太順,似乎還在找筆感,但第三冊開始就令人拍案稱奇。這故事講的是政治鬥爭和人性,幾個地方叫我不寒而慄,不只因為那些陰謀太冷酷太無情,也因為這些陰謀是於史有據確實發生過的。
另外重看了兩本愛特伍的小說《盲眼刺客》和《雙面葛蕾斯》(前一篇潑文已提及)。
值得一提的還有從大陸買回來的一本汪曾祺散文選《無事此靜坐》。這書是我在上海的朋友家看見的,朋友還沒有看完,將這書隨手攤趴著,我也隨性從著那一頁看,講的是昆明的雨。文字乾淨,文氣自然,我翻了幾篇,很喜歡,離開大陸之前就特特地跑了幾間書店買它。回來之後又捨不得一口氣看完,一天只翻兩三篇,省著看。如今只恨自己沒有找到全集,一口氣扛回來。
今天早上想的,都是這種叫人懸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