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本書裡莫言的文字還是一樣的濃烈,氣勢銳不可當,山東高密這地方的狀態還是一樣生猛,人心也還是鐵一樣冷硬。更叫人詫異的是,這是莫言捨電腦而就稿紙,四十三天之內一鼓作氣寫出來的作品。這個咬牙切齒的氣勢和他書裡的內容非常切合,其實呢,如果不是這樣的人,恐怕也寫不出這樣野心遠大的作品。在格式上,它結合中國的古典章回小說和西方的後現代超文本技巧;在內容上,它貫穿五十年的中國農村改革史;整體而言,它這股勁兒就是像農民為了土地流血流汗那樣寫出來的一本書。
說也奇怪,不論是誰寫中國農村的故事,不管那筆法再怎麼寫實,我看那些故事還是超越一般的經驗現實邏輯,怎麼讀都像是虛幻的、夢一般的鬼域。如果在這寫實之上再加上一點格式的變化和敘事技巧的裁剪,還有一些神話和民間傳說,那麼一個中國農村的故事形式與內容之變幻莫測、光怪陸離的程度,簡直難以估量。中國在經歷二十世紀的幾次革命之後,農村的經濟被逼上了窮途,窮過某個界限之後,人們經歷了肉體和思想赤裸裸的存亡掙扎,沒有多餘的力氣再拐彎抹角,人性也就顯得格外粗礪,說出來的話和做出來的事就帶著原慾的拼搏,嘴臉都變了,因此讀著就覺得特別不真實,特別像是某種兇殘的夢了。
莫言一向擅長充分寫透人性粗礪的這部分,有的時候他簡直像是患了某種強迫症似的,把這樣的主題一再的肢解、又反覆重組,像是某種人性解剖學的練習。這本書當然也不例外,此書的視角是藉著輪迴轉世的動物之眼來講述人世的荒唐,相較之下,轉世成為動物的故事主角西門鬧,反而是最不可鄙的人了。喔,不過,他一開始早就不是人了。
另一個令人感到魔幻的部分是,本書各章節都出現了不少看似跨文本的引述,例如某一個段落會突然出現:「莫言在他的某某書中曾經寫過….」這樣的句子,讓人心頭一怔,想:「是嗎?有這一篇作品怎麼沒聽說過呢?」乍看之下,彷彿莫言引述了很多自己的舊作,像是《苦膽記》、《黑驢記》等等,但是其實這些全都是虛構的,莫言根本沒寫過那些小說,那些假書名都是這部小說故事的一部分。
這種虛虛實實不受拘束的手法,在章回的小說結構中添入了大量的後現代超文本的氛圍。有點像一個說書人突然跳出來說:「各位看倌,上回說到…」結果說的全是當場胡謅的東西,他上回根本沒說這個。這手法也有點像是某種實驗性質的蒙太奇。話說回來,小說本來就是虛構的故事,讀者也沒有理由強求那突然跳出來的說話者非得講真話不可。
《生死疲勞》大概是莫言將自己對小說的理型和技法做一個完整的展示。人人都說莫言的文字太凶暴,我常覺得,其實呢,那樣透徹的洞見和定心長氣的描寫,非得來自一雙憐憫的眼睛不可,非得出自一個慈悲的人之手不可。
看完這本書,我突然還想再看一次電影《紅高梁》,同時感慨,莫言寫作初衷沒變,張藝謀已不復往日情操。
(誠品好讀六月號)
去年我也寫過一篇莫言《蒼蠅‧門牙》的書評〈悲憐萬物芻狗〉,是這個部落格上的第一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