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時候我會在辦公室工作到半夜,然後趕最後一班捷運回家。這種時刻,心裡總是比身體更倦,深夜的大樓是空的,公車和捷運是空的,路也是空的,如果連心也漸漸空下去,那麼任何人都會產生孤單的心情,不但不覺得寧靜,反而會一路消沉回家。
所以有一段時間我非常害怕從辦公室回家的那段路。
前年生日我純粹因為趕流行,買了一台淺藍色的iPod mini,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買過MP3那樣的產品,有時候看見十幾歲的少女胸前掛著小小的MP3,低聲哼唱,我就覺得這是一種青春無敵的東西。
一開始我不覺得這個小東西能夠帶給我什麼樣的休閒樂趣,我也不可能真的像廣告那樣忘情地在任何場合隨著音樂起舞。我把iPod留在辦公室當成一台超省空間的音響,偶而聽一點不太吵的音樂。
之所以會這樣做,實在是因為我不是那種走在路上會戴著耳機的人,我總覺得如果一個人在行動中聽不見四週環境的聲音,就很有可能會遭到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意外,我覺得人在江湖就必須耳聽八方。同時我也非常擔心我會一邊走路一邊旁若無人地哼唱起來,那真是難堪極了。
可是有一天不知怎地,我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就帶著iPod回家,那天我剛剛灌了幾首迷幻電音的曲子進去,半夜的捷運空無一人,我感到安全,然後就開始聽那幾首曲子。
那真是奇特的經驗,整個捷運車廂的空洞清冷、窗外的路途風景、行駛間的嗡嗡聲、開門關門的警告嗶嗶聲、緩緩行進的搖晃感,整個兒融進了旋律,我好像一邊看著MV的風景,一邊又成了MV裡面的路人。iPod的音樂將整個世界和我自己變成一支曲子,為這回家的路途配樂,一切的外在物體突然在這一刻成為旋律的一部分,而且只在我的眼裡、耳裡。是一種共存為一體的感覺。
回到家之後,我拿下耳機,雖然旋律不再繚繞了,但是我感到整個晚上的心情完全改了,變得像電子音樂那樣幽幽的、飄飄的,我不再感到沉重與疲累,我沒有睡著,卻恍若在迷離夢境。
後來,只要工作得很晚或是長途旅行,我就必定帶著iPod。這種隨身攜帶的音樂產品是一種時空轉換的機制,它們讓漫漫的時間變短了,而且可以瞬間讓空間產生質變、扭轉方位、甚至不存在。
當距離和空間令人感到壓迫的時候,這種音樂產品像仙女的棒子,南瓜立刻變成馬車,所有的景色都像王家衛的電影。
也因為這樣,有一些距離的計算方式就變得非常有趣了。例如,從辦公室回到家的距離剛剛好是六首蕭邦夜曲的長度﹔從台北到新竹的距離是兩張王菲的專輯﹔從台北飛韓國首爾大約是把iPod裡的陳綺貞聽完,諸如此類。有時候甚至會覺得如果電池持續力可以再長一點,夠把iPod裡的歌全數聽完就好了。
不過呢,唉,電池就和仙女的魔法一樣不長久啊。
(PCHome 雜誌五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