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和媽媽去買花,看見某個不知名的新品種進口花卉,媽媽說:「這種紫色很美,不知道有沒有香味?」我的直覺是,顏色美的都沒有香味,湊上去聞,果然無香。我們一時興起,還是買了。
我不記得人生裡第一次出於興致而買花是什麼時候了。如果能記得第一次「因為高興所以買花」這樣的心情,不管隔了幾年,想起來還是會微微一笑吧。
我倒是記得第一次自己買的花──大概是紫色的洋桔梗。這種花不那麼普及,所以才特別買它。洋桔梗的花瓣略帶皺摺,花朵有點垂,看起來像是低著頭別過臉去的女子,身影很單薄、低調、沉靜而沒有香味,放書桌上剛好,所以就更喜歡了。
仔細想想,會這麼喜歡低調而且無香的花,恐怕是因為老家的那個院子所致。那院子總是充滿了濃密迫人的花香,整個院子的香花兒幾乎是一年四季不間斷地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喧鬧,或是吶喊。有時候秋天的桂花那樣香,坐在花蔭的石椅子上,薰著薰著人就睡迷了。有時候是含笑,整個院子甜爛得像一罈酒釀﹔有時候是滿架薔薇,香氣猛烈得像夏日的雷雨﹔玉蘭花又幽幽的時常叫人晚上睡不著﹔冬天的梅花和水仙尤其如此,冷香,完全是醒世的凜然氣息。香氣是花朵不眠不休的言詞,像個漂亮的鄰居太太,只是聒噪了點。
那院子也有沒氣味的花。爺爺養蘭,蘭花沒有氣味。這種花特難伺候,所以不講種蘭而叫做養蘭,感覺上是供奉一種尊貴的寵物。養花的道理是磨功夫的道理,越難伺候的花就越叫人懸念,成了心裡的牽掛。有一天夜裡,那些蘭花被人全數給偷了,一株也不剩。爺爺只好看破花事,也沒別的話,只說,幸好蘭花沒有香味,不會讓人一直覺得家裡少了什麼。
另外也有彷彿無香的大菊花。菊花雖然碩大,香氣卻是若有若無的,非常淡非常淡,彷彿極力將自己隱匿起來。如果和其他植物在一起,菊花就沒了氣味。若是單擺一盆菊花在廳裡,就會聞見一種植物的單純的清香。
我曾經讀到清朝人寫的一段話,列了幾個人生的恨事,前面忘記了,只記得有一段是「一恨海棠無香,一恨紅樓夢未完」。紅樓夢沒寫完確實是一種遺憾沒錯,不過海棠的粉紅色已經非常嬌嫩了,如果那顏色有香味,可能比草莓果醬還要甜膩吧。
長大後,我自己種或買的花都沒有氣味。
我在陽台上種了兩株山茶,大概沒養好,它們始終有點病厭厭的樣子。這品種的花是雪白的,落花的時候,啪答一聲,沒有一點猶豫,整朵掉下來。
這是它唯一的聲音。
(ELLE雜誌五月號)
航叔最近也寫了一篇關於花草的文章,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