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多病。不論什麼病根子,一到了春天,就都發起來了,疾病的芽子從身體裡不斷冒出來,冒出來,疹子和瘟病,跟花草一樣,猛長。
我自己算過,一年內我大約會感冒四五次,其中兩次必定是在春天,一次在春分之前,一次約在清明之後。
我在春天患的感冒通常不像冬天的那樣險惡,不會燒得要死要活,也不會咳得掏心挖肺。春天的感冒就是小小的病,淺淺的燒,微微地咳,輕輕的暈,彷彿也是一種傷春的形式。
微燒的時候,沒辦法看書,也不想躺在床上,我會拖著一條米色的毛巾被躺到沙發上看電視。捲著這條米色被子,在沙發上躺成一條,我就特別感覺自己像是一條瑞士捲,剛出爐微熱的,晾在那裡等它降溫。
稍微好一點,可以四處走動的時候,我喜歡找出某件灰鼠色的棉質外套穿上,那外套的棉因為多年來不斷摩蹭,變得異常柔軟,又薄,灰得模糊,袖口和下擺的縫線也都散了,可是我喜歡那鞣皮似的觸感,像是自己的一層皮。只要一生病我就穿上它,摩挲它,在家裡走來走去,覺得自己是一隻皮塌塌的閉關的田鼠,拖著尾巴在洞穴裡蹣跚踱步。覺得很安全。
再好一些,可以做事了,我會煮一鍋白粥,慢慢吃一天。感冒時喝的白粥是無上的幸福。小時候發燒,媽媽煮的白粥又軟又爛,黏搭搭的冒煙,白磁湯匙舀一勺,細細吹了又吹,謹慎啜著,比吃藥還更小心。
感冒的日子是生活的空格,在空格子裡大家都得慢動作。就這麼被疾病賴著好幾天,那些本來非在今天完成不可的事情都露出了底細,它們其實沒有那樣十萬火急,空個兩天,根本無所謂。
這種持續不舒服卻又不危及生命的小病痛只能一點一點養著,慢慢飲食,沉沉睡眠,從日常作息急流勇退,在家裡躺著,睡著,打盹,鼻塞使呼吸變成一種惱人的功課,聽自己呼嚕呼嚕的呼吸,感覺身體微熱的存在,緩慢但濁重,每一分每一秒都確實存在。
有些時候發燒實在很難受,醫生也看了,藥也吃了,能做的也不多,除了投降躺平之外,根本沒有辦法,剩下一起一伏的呼吸,別無所求,腦子同時又沉又空,燒得咕咕冒泡,什麼念頭都像泡沫一般不長久,整個人像身體裡的病菌一樣變成了一種很單純的生物。
偶爾在床上翻動,咳嗽,起身,感覺全身每一個關節的酸疼,摸到廚房倒一杯熱水,乖乖吞一口,再一口,回床上躺著。也只能這樣,病去如抽絲,一點也急不得。
這樣等,這樣熬,漸漸因為疾病而更了解生命的起落,體會活著的狀態。是身體和精神的學習。
(ELLE雜誌四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