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太忙,竟然忘記將書評貼上來,幸虧香港熊的留言提醒了我,謝謝。

東京奇譚集和東尼瀧谷
寫書評最困難的況有兩種,一種是評論自己非常熱愛的作家,特別是每一本都懷著熱情吞嚥下去的那種狀況;另一種則是不算熱愛但多年來始終持續看著的作品,完全成了人生經驗的一部分,簡直像是自己的老朋友似的,隨時可以學他的口氣講話。
村上春樹於我而言是後者,是人生經驗的一部分,有一搭沒一搭的,也看了十幾年了。寫村上春樹的書評不容易,因為在看過這個作家那麼多的書之後,很難再拉出一個正正經經的閱讀距離來寫書評。
不過,我覺得東京奇譚集這本書有點意思,這是一本短篇的合集,五則故事均以「有意義的偶然」為敘事核心。我自己非常喜歡「偶然」的概念,我常常在生活中碰見難以言喻的巧合,這些關於偶然的故事似乎說出了某種心情。
而且,這種偶然的感覺和以往我所理解的村上有一點點不同。
十幾歲時讀了《遇見百分之百的女孩》和《失落的彈珠玩具》(這個人間叢書的版本現在還收藏在老家),恍惚覺得這個人寫出了一點成人的感覺,似懂非懂,我一直很想搞懂這個長大的感覺,所以特別把這個人的名字記在腦子裡,我想,「長大了就會懂了。」就這麼斷斷續續一直讀下去了。《聽風的歌》和《挪威的森林》是在國外讀書的時候跟朋友借來看的。其他的書則是在暑假回台灣的時候,這裡那裡,零零碎碎地看了,完全沒有按照出版的順序,有些會一直記得,有些就隨隨便便忘了。我總是一邊咀嚼著人生的失敗,痛恨著自己的軟弱,一邊吞嚥難以言說的寂寞,看著他的書。我想,每一個讀村上春樹的人,一定都可以像我這樣滔滔不絕講出在哪個人生階段讀出什麼領悟來之類的話。
我每每要花一點時間去思考它在某些段落裡不直接說清楚,而以「什麼」或「那個」這種詞彙代替的那些感覺。我一直不太能明確把握每一個「什麼」或「那個」,有一些我能夠領略卻說不出來,有一些則像是答不出來的克漏字,懸著。而且,這兩個字邊上總是特別打了點。那個點也變成一種村上風的理解。
大概接近三十歲的時候我才有「啊,懂了」的感覺。那剛剛好是他開始寫作的年紀。所以年紀確實是因素之一啊,我想。以村上的話來講,那領悟的瞬間就是,心裡有個什麼,啪地斷掉了(什麼這兩個字邊上要打點)。
我想當年我模糊感知卻難以指認的,遍存於村上的小說裡的什麼(什麼這兩個字邊上還是要打點),是一種孤寂的常態──彷彿人生的本質終究如此的領悟。這一點,在市川準導演改編的電影《東尼瀧谷》裡也非常清楚,清楚得令人打寒顫。
這部片子的鏡頭乾淨得嚇人,像某種冷颼颼的惡夢。這種「終究什麼都沒有」的感覺,非常貼近我感覺的那種寒涼的領悟。
我對於村上式孤寂的領悟持續了很多年,當我漸漸覺得人生不只是空虛和孤寂,好像還有別的什麼靈光的時候,這一本《東京奇譚集》又抓住了我。心裡又彷彿有個什麼,啪地,被點亮了(點亮這兩個字邊上也要打點)。
(三月誠品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