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之後的某一個星期五,我和幾個朋友相聚,四個女孩子慢慢兒喝一瓶智利紅酒,橡木桶的香氣和酒精濃度都剛剛好,一口一口,喝了四個小時。
走出酒館的時候恰好是半夜,有點冷,可是空氣中有種特殊的氣味和質素,使得寒氣不那樣尖銳,甚至有點柔和。在出版社工作的朋友伏案改了一天的稿,此刻還是改不了喃喃自語的習慣,說:「啊,這種冷其實不冷。」
不知是誰輕輕打一聲噴嚏,像火柴劃過夜晚的聲音。
這大概就是春寒了,圓潤得像一顆可以握在手中的綠玉,冷,又滑。路樹靜靜地從土壤中發出成長的聲音,紅磚牆蒙上淺淺的水氣,不知名的陽台內,孤單的狗吠了,空氣中瀰漫植物芽苞的氣味,濃烈的水的腥氣,某種青綠色的氣息,可能是青苔,或者是草,或者是遠遠的山的呼吸順著晚風,吹過來了。
我慢慢走回家,經過一個賣麻油雞的攤子,燈火通明,滿座。這攤子的老闆娘嗓門很大,常常和對面海產店的人拌嘴。這一回也不例外,一邊做生意,一邊烈火烹油地罵,整個攤子週遭的溫度都提高了十度。客人冒了滿頭的汗。
遠一點的地方,收廢紙的太太在路邊整理成疊的瓦愣紙箱,有條理的,不慌不忙的一捆,一捆,又一捆。她有一隻黑白相間的雜種牧羊狗,每天陪著出來,坐在水銀燈下看著她,狗與人都清清爽爽。
經過某一條巷子的時候一縷不知名的花香毫不吝惜地從隱匿的角落向路人傾洩它的處境,它比誰都更激烈地活著。這花香非常熟悉卻難以言說,以語詞描述一種不知名的花香就如同講述一朵雲的形狀或一抹月光的影子那樣不可能,那樣徒勞。像某一種午夜醒來幽密的夢境,在那種夢裡你只有無限的感覺和情緒卻沒有話語或記憶,醒來以後心神不寧卻說不清為什麼,然後它就成為一條不起眼的線索,埋伏在人生裡,像是隨意安插的伏筆,等著你在將來不經意的時候牽動它,它就響起了清脆的鈴聲,使你從多年前的那個夢裡恍然大悟地重新醒來。
我想起了什麼。卻說不出來。說不出來。說不出來。似曾相識,是一種一切都在邊緣的感覺。
像是白色的花兒,不是玉蘭,不是野薑,不是茉莉,也不是夜來香。
我一直站在原地,收廢紙的太太帶著她的狗緩緩經過我,她和狗都看了我一眼。我知道自己的突兀,只好從袋子裡拿出手機假裝要打電話。
她們頓了一秒。我知道他們也聞見了那迷惑的花香,黑白牧羊狗怔了,它甚至錯亂了,它回頭,往我這裡走來。
我定眼看著它,我想它也許要開口對我說出神諭來,我的心情激烈如花香。等著。
廢紙太太停下來等它,它走過來在我腳邊嗅了一圈,無言,抬頭看我,又走回廢紙太太身邊。
廢紙太太跟我說:「這花香得!」
勉強地,我開口:「欸。」
春寒的夜晚,溫度與香氣就和這些攪拌在一起。狗的凝視和語言的失落,及其他。
(刊於ELLE雜誌三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