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文學最近出版的《海與毒藥》是一本中短篇小說集，十三篇短篇，一篇中篇，即〈海與毒藥〉。這本集子裡收錄的幾乎都是非常沉重的作品，而且這些故事互相之間的關聯性很強，這樣緊密而相扣連的收錄編輯概念有助於讀者理解遠藤周作某一類型的作品──以天主教、肺病和童年為創作基調的遠藤作品。書首的譯者評析也有助讀者理解中篇〈海與毒藥〉的創作動機、結構和隱喻。〈海與毒藥〉是對戰爭、醫療體系內鬥爭和醫學實驗的反省，故事內有多重轉折，細密的故事線以不同角色的視角交錯而構成，織出戰時渺渺人世的卑微和慈悲，很值得一讀。

遠藤周作廣為人知的重要作品之中，有幾個主題時常交錯出現：一是天主教信仰，二是肺病瀕死的經歷，三是他在大連度過的童年。此外，狗和鳥似乎也是他生命中相當重要的情感寄託。他的寫作主題總是從幽微的角落去思考出路，並且在小小的惡意裡看見更複雜的生命難題。

遠藤周作也寫幽默小說和怪談小說，讀他的幽默小說和怪談時，很難將這個人與信仰、疾病和孤寂童年聯想在一起。我斷斷續續讀過的遠藤作品，多數是像〈母親〉、〈沉默〉和〈四十歲的男人〉這些相當深沉的故事，這些以宗教、醫院病患和大連為背景的故事往往令人悵然。我常常無法想像，這個人究竟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情，自稱狐狸庵主人，並且寫了不少幽默諷刺的小說。

從作品的主題和對遠藤的文學評論看來，顯然存在有兩種不同的理解，一種說他犀利，一種說他溫暖，這兩種特質其實是並存的：一方面而言，他的作品被認為是坦白、犀利而且直指人心，再幽微的心境轉折也能被他細細寫出來，可是他的筆不冷，他不作憤怒尖銳的控訴，只是以側寫的方式勾勒生命的不安和道德困境﹔另一方面，也曾有過評語說他是溫暖、細膩而敏銳的，因為他不對任何一個筆下人物作出明確的善惡判斷，出自天主教信仰而預存「人總會犯錯，也會被原諒」這樣的寫作立場，神的存在於是成了眾人隱隱的、寬容的後路，如此使得生離死別都有另一種更大的意義。此外，他對於憐憫與施捨等概念抱持著審慎的態度，因為他相當警覺宗教之中各種偽善的可能：有時候憐憫與施捨可能是出自虛榮和自以為是。

也許這是因為他能夠在動搖的時候看見自己的脆弱，所以就能夠在彷彿沒有神的地方看見神。

我發現自己似乎越來越能準確地理解遠藤周作故事裡的某一種深切自省的企圖，還有那種不知從何而來的總是陰天的筆觸。這書中收錄的好幾篇都是從前就已經在其他版本中收錄的故事，重新再讀，某些又陌生又熟悉的片段突然變得別有意味，也不知道是自己曾經有過相似的體悟呢，抑或是真的記得那麼清楚。也許是隨著年紀和經歷的增長，越來越能體會書中那種說不出口的遺憾、悔恨、和對救贖的渴望。

這一次，讀第一篇〈手指〉我就哭了。第二篇〈母親〉也哭。當然，這與我自己的基督教成長背景有關，我非常明白耶穌基督對於信徒的絕對神聖，以及背叛信仰這件事的嚴重性。〈母親〉這一篇作品特別撼人，不僅因為它探索罪惡和救贖的氛圍濃厚，也因為這個故事非常成功地將母親與聖母的意像結合在一起，因此乞求母親原諒的渴望就更深刻地與信仰的求主垂憐重疊在一起。

讀這本書的時候發生一個小小的插曲。我剛剛讀完〈母親〉這短篇的時候，被故事主角那種乞求寬恕的悲傷感動得哭出來，我沒辦法繼續讀下去，只好坐在桌前發愣。然後我想起天主教徒的朋友F，她的父親剛剛過世，母親正在努力抗癌，F天天奔波於醫院學校之間已經一年了。我想，「不知道該不該告訴F這本書呢？不知道這樣的故事對於她而言是有正面作用呢，還是會讓她更哀傷呢？」

正這麼想著的那一秒，平常幾乎不怎麼聯絡的F，竟然就在那一刻打電話來了。

我訝異得說不出話來。F則是被我的啜泣嚇一跳。我只好告訴她這本書以及我剛剛的念頭。

F非常激動，過後說，也許這真的是給她的訊息，也許是對她近況的安慰。

我感到莫大的震撼，這真是一個遠藤周作式的時刻，因為，那一秒，我是一個信差。那信息既是給F，也是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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