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是個周邊環山的盆地,站在台北市中心任一點往四面望去,都開門見山。在台北過山居生活其實沒有想像中困難,只要能忍受每天上下山的通勤問題,又或者,做一份不必朝九晚五的工作,則「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境界,只在一念之間──山水自在,悠然與否,存乎一心。
傍山而居的人家不一定是深宅大院的別墅,也不一定是獨門獨戶的小山房,台北沿著山道兩旁蓋的大樓社區已經漸漸像香港那樣普遍了,這種樓雖然是公寓單位,晨昏卻比別人多一層的雲影天光,日子也比人多幾幅花鳥蟲魚。這種大樓的陽台盆栽看上去綠意盎然,彷彿這些花草日夜吐納著山氣,吸取日月精華,因而漸漸有了自由意志,欄杆也擋不住這些盆栽植物,一個個伸長了手腳,要回山裡去。
這種社區的小孩子過著半都會半鄉下的日子,他們也在社區公園的小沙坑裡玩耍,上下樓也一樣搭電梯,上下學搭公車。但是很顯然他們的遊樂場擴展得極遠,後山雲霧間的道教寺廟也是他們的參考指標,更遠一點的轉播塔,恐怕也有幾個孩子王瞞著大人,偷偷地去攀爬過了。玩捉迷藏的時候,他們還是得小心蜂螫和蜘蛛。他們一樣有整個夏天的蟬鳴,秋夜裡的蟋蟀,每日早晚的雀群。
沿著山道往上走,樓層就漸漸低了,少了。山越高,樹群的姿勢越從容,鳥鳴越來越清澈,天色也越來越開闊。沒了大樓之後,偶而還見得到零零落落改建的現代農舍,紅瓦白窗,已經有歐洲味了。農舍沒了雞鴨豬牛,狗貓倒還在,門前的曬穀場成了車庫,一旁的自家菜圃爬著絲瓜藤,不經意地留下一絲田園風光。
這些人家天天垂望煙塵人世,居家時光和生活氣度似乎比世人悠長,有幾戶每逢假日必定在大門前放一大壺茶和幾隻白色花園椅,供給登山健行的人休息解渴,展現人飢己飢的精神。他們習於騎腳踏車到幾公里外的鄰居家小坐,帶狗兒散很長很長的步,或是乘坐山區小巴下凡來辦事。
或者,他們也沒有別的事兒,就日復一日從書房的窗子裡,百無聊賴地,幽窗棋罷,閑看早春的櫻花,初夏的白桐花,中秋的桂花和月亮,冬日清晨的白霧、薄霜。
(收錄於台北登時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