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來，與普魯斯特相關的作品不斷出現。時報出版在去年推出由周克希計畫在七年內譯畢的普魯斯特《追憶逝水年華》的新譯本，目前已出了第一卷《去斯萬家那邊》兩冊，共計還有六年即可出齊全部七卷。這樣的譯書計畫非常有意思，讀者可以依著一年讀一卷這樣的速度慢慢兒讀完普魯斯特，將讀書的經驗融入自己的生活經驗，讓自己的時光隨著書中的時光流逝，或者，讓書中的時光流入自己的時光。這個新譯本的文字更細緻，更曼妙，這個版本更貼切地表現了柔美若流水一般的普魯斯特文字風格。此外，這個版本的版型、字體、紙張、內頁插圖均屬上乘，閱讀經驗更從容，反而更能夠經驗文字意義的密度。

另外，大辣出版了另一種不同版本的普魯斯特作品：《追憶似水年華》漫畫版。這本漫畫在法國已經出版了四冊，預計出齊十二冊，大辣之前已經譯出兩冊，剛剛又推出了第三冊的譯本。一九九八年漫畫版第一冊在法國問世時引起軒然大波，市場銷售非常好，但是文學評論則反應兩極化。事實上，所有普魯斯特作品改編的視覺化作品很少受到文學評論人士的捧場，電影電視皆然。我想，這也許是因為文學在意的是文字和意象的連結，而視覺化作品則是直接跨越了這個連結關係，以意象作為其表現中心，文字因而退居次位之故。

最近我看了這本漫畫，非常喜愛。這本漫畫的手法不像日本漫畫，而比較像是《丁丁歷險記》那種歐洲味濃厚的風格，這種線條讓畫面看起來有點流動和空白，恰恰符合了故事的感覺。也許我這一代和比我更年輕的讀者自幼都已經熟悉漫畫的閱讀和它的各種表意形式，所以漫畫版的世界文學名著非但沒有降低我對文學的閱讀意願，事實上還更強化了我對這些故事的體會和細節的記憶。

而且，我從來沒有想過，《追憶似水年華》優柔纏繞的敘事文字以漫畫的圖像來呈現可以如此貼切，別有電影或電視的連續影像無法表達的韻味。

漫畫可以同時做出圖像、文字、留白、定格和大量的敘述同時並存的呈現，漫畫可以拉長或縮短框格來傳達絃外之音，漫畫的敘事可以跳躍，可以讓簡單的對話、圖像和複雜的內心旁白同時存在，可以藉小格空景來營造氛圍，可以靠特寫來突顯張力，或是以簡單的幾何圖形來表達某些無法言喻的意念。當然，漫畫也可以非常奢侈地使用一整頁的大圖來呈現某種心情──整頁的大圖是敘事的停頓，因此它恍若時間的切面。漫畫不像電影或電視那樣受到流動物理時間的制約，漫畫的技法可以任意地讓時間停留或倒轉，也可以留白來擴大渲染某些特定的時刻和情緒，漫畫的敘事時間是任意且主觀的，它脫離時間的定律，因此光陰的意象可以任意且主觀地跳躍或停止──這一點，真是非常切合普魯斯特書寫時間與記憶的特質。

漫畫的每一格，都像是光陰故事的切面，時而流動，時而停頓。

《追憶似水年華》漫畫版第三冊這一部份的故事是《在少女倩影下》的收尾，這是我非常喜愛的部分，它是青春的尾聲，是非常甜美又宿命的一段，主人翁在巴爾貝克的海堤上遇見了少女阿爾貝蒂娜。這個奇特的女孩日後與主人翁發展出一段又痛苦又複雜的戀情。為了第四、五卷出人意表的轉折，普魯斯特在這一小節內安插了幾節若隱若現的伏筆。

人生的伏筆看得出來也罷，看不出來也罷，沒有事物會因為眼睛或心靈的迷惘而停止瞬息萬變的特質。當秘密完全被揭露的時候，矇蔽的嚮往反而顯得更美好。

當時，在他們偶然相遇的海堤上，時間和年歲都還美好無缺如一串待熟的葡萄，阿爾貝蒂娜和一群女孩嘻笑著走過主人翁，在他眼裡，她們彷彿手執荷花的天堂的使者，他對她們幾乎一見鍾情，特別是阿爾貝蒂娜。阿爾貝蒂娜是一個有點男孩氣的女孩，她有筆直的鼻樑，棕色如阿拉伯人的皮膚，顴骨很高，推著自行車，雙眸明亮含笑，她看來有些執拗，戴著黑色馬球運動員式的女帽，帽沿壓得很低，講著粗野的俚語，嗓門很大。

這瞬間他想要佔領她，他感到自己的生命驟然停止，產生空缺，他想要延伸自我擴展自我，他想要橫渡一整個宇宙，進入她們的世界。他想像自己與這些女孩的未來，那些無限且尚未發展的可能性。整個夏天他和這群女孩一起玩耍。他向那未來伸手，他以為將觸及天堂。

某一些等待的早晨，如同主人翁躺在不徹底的黑暗中那樣等待見面的時刻﹔或是夏日午後在樹林子裡散步，停下來檢視一株山楂樹的感動﹔或是極力想要接近愛慕的人卻又假裝無動於衷的快樂──那快樂來自延宕、期盼、還有甜美難耐的計算圈套。

因此夏日海濱的戀情格外地芳香，這與海浪的碎花、山巔上的自行車、野地的花草還有樹林子裡細碎的光影之間有一種秘密的連結關係，這一層秘關係使夏日的戀情依附在光影和空氣之中，不論日後現實如何發展，夢想如何幻滅，初次見面的快樂和笑聲總能夠從陽光和浪潮中湧現，它們既朦朧又忽遠忽近的特質不但無減其純粹，反而更加使之永恆。

這些感覺像騎自行車或是游泳一樣，一旦經驗了，記得了，就以某個符碼為標記，貯存於記憶之中，那符碼也許是一朶花，一把沙，一抹光影或是一縷氣息。它們組成那種秘密的連結關係，像清晨掛滿露珠的蜘蛛網那麼剔透神秘，也像是印象派畫作裡隱含的光的奧秘──事物的界線是通透的，在時間的橫軸裡，在每一個片刻裡，物與物像相互成為彼此，一如海與沙的界線。因此海濱成為青春的幻影，陽光成為愛情的幻影，青春是幻影的愛，海是幻影的光。

人生裡，總有一個轉捩點標示青春的開始和消逝，對這本書而言，阿爾貝蒂娜的出場是一連串情愛事件的開端。經歷了日後的苦痛和折磨，垂暮之年再回顧這開始的甜美，就更加虛幻，更如浮雲了。

第十五頁那一幅主人翁獨自在海濱散步的情景，是他認識阿爾貝蒂娜的前夕，當時那個女孩仍是個夢想，他還不知道阿爾貝蒂娜的名字，那一刻之前的人生似乎在等待著，預備著，因期待而飽滿。然後，這一刻的飽滿就永遠逝去，也永遠封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