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本非常精采的寫實主義作品。在閱讀的過程中我屢屢被書裡的情節和氣氛感動，跟著角色的生命歷程受苦、疑惑、憤怒、失落，或者落淚。

相對於幾個在東亞進行過的大規模國際戰爭如「抗日」和「越戰」，「韓戰」於我而言一向非常陌生，如今卻因著《戰廢品》這本反戰小說，我更深刻地理解了這場戰爭──不是從大歷史的面向，而是從這樣一部充滿感情的虛構故事中，重新獲得了想像那場戰爭的各種材料，重新有了可以著手進入那段歷史的準備──這一點，是這部小說非常大的貢獻，看待歷史的方法很多，而這本小說告訴我，從有趣又有感情的虛構故事中看待歷史、重現歷史，是一個可行的方向。

寫實小說的力量在於這種呈現的方法可以讓人感到身歷其境，彷彿是一種紀實的紀錄，讀者會完全忘記紀實與虛構的分野，深深地陷入作者筆下的世界。要做到這一點，作者必須有強勢的思考理路來安排一切合邏輯的敘事，這個層面上，哈金的筆法爐火純青，儘管本書極厚，卻一點也不浪費筆墨，文字非常精簡卻又從中產生驚人的情緒力量，讀者能夠毫不費力就進入那個陌生的世界。

儘管是寫實主義的作品，一旦在面對閱讀脈絡的差異時，也還是有可能產生解讀的歧異。在台灣生長的讀者可以從這本小說中得到相當不同的領悟，非常有趣。在書中台灣的存在與國民黨的歷史形象是那樣地可笑，而書中人物對於共產主義的堅持，還有那一些鬥爭的描述又如此符合早年的冷戰恐共教育，我一邊讀著，一邊感到某種不可思議的時空錯置，哈金讓兩種勢不兩立的政治文宣同時並存於閱讀經驗之中，我彷彿重新回到台灣的白色恐怖時期，而且彷彿看了一場反共劇。

在這個故事裡我可以明白為什麼這本書在美國受到高度的注意和歡迎，箇中因素與美國人在書中的形象有莫大關係。而且哈金對於共產黨荒謬的內部鬥爭和戰俘的不人道待遇問題批判得非常直接且犀利，我很好奇大陸讀者的反應，但查過網路卻發現可能因為還沒有簡體字譯本，沒有太多中國大陸讀者的反應。

同時，我也很想知道，究竟南韓的讀者是如何看待這樣的韓戰故事。韓戰雖然是國際戰爭，但實際上是在朝鮮半島上進行的戰爭。南韓近年來拍攝了不少以韓戰為主的歷史電影，其中《太極旗》的熱血激昂頗令人深思，而以南北韓統一夢想為主題的暗殺隊故事《實尾島風雲》，也令人回想起一九八六年開放返鄉探親之前的兩岸關係，只是我們對於那段歷史的記憶卻忘得很快，也許是因為不堪回首之故。

我一邊思考這些歷史經驗層次的解讀差異問題，一邊感嘆，不知道台灣什麼時候才能夠出現以近代歷史為素材卻不受限於國族意識形態的小說呢？又或者，什麼時候才能夠好好兒把一個歷史故事說清楚，不玩弄文字技巧或敘事文體呢？我想，再怎麼否認文字的再現政治，現實是不能忘記的。

談到韓戰，除了前述的韓國電影之外，我唯一能想起的通俗作品，竟然是一九七0年的M*A*S*H。這是一部美國軍醫回憶錄改編的電影，由Robert Altman執導，Donald Sutherland主演，是韓戰時期的美國前線軍醫的故事，主要訴求是感人的軍旅生活，上映當時正逢美國社會大舉進行反越戰運動，產生一些爭論。這個故事後來改編成同名電視影集，廣受歡迎，演了11年，早年在台灣也播放過。事實上，如今在美國許多中西部的小電視台深夜還是會重播這個影集。

想起這個美國通俗版本的韓戰記憶，倒是令人十分感慨，美國製造的冷戰意識是多麼滲透人心，南韓與台灣同在東亞，邦交甚久，卻相互不認識彼此的當代歷史，反而總是依賴美國的文化中介甚至有大中國沙文主義的文化歧視。對於近在咫尺的朝鮮半島的戰事，我竟然除了課本的知識之外，恍若無知了這麼久，非常慚愧。

(誠品好讀1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