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天氣好得沒有了深淺,一路藍到無限遠。陽光變得很斜,很長,卻火燙燙的,像一個斜著眼睛看人的女子,那種媚惑最是熱切,秋天的光熱也有那種斜媚的意味,叫人心亂。
然而畢竟這一切都淡了,大正午的太陽底下,樹影子還是模模糊糊的,淺灰的猶豫,映著白的大理石,看不出來它們曾經犀利得不假思索。現在不管怎麼看,都像是窗紙上被風吹亂的松痕,或是誰心頭的人影。
也許只有鳥群知道天光的底細吧,既然雲一朵都不剩了。
我原來是要上山去看茶的,雖然季節根本不對,初秋的茶園必定什麼也沒得買,也沒有人。然而,一想到空無一人的午後茶園,午後茶園裡的薄霧,薄霧中的鳥鳴,鳥鳴中的寂靜,我還是去了。
茶園山上的路曲曲折折,我好幾次停下來辨認方向。山裡的林木隨四季變化,日日夜夜長著,攀著,幻化著,山只有越來越幽深的道理,樹林也只有越來越森密的可能,因此山路總是往荒涼的方向探去。明明只有一條上山的路,一年沒走,彷彿千秋萬歲,不認識了。
而且秋陽又這麼惱人,凡它觸及的,就瞇起眼睛來斜眼看我。
我記得應該經過一道溪橋,過了橋之後,應該在某個不起眼的叉路右轉。我等著橋遲遲的出現,也等著叉路。在這裡吧,橋應該出現了,在這裡。但是橋沒有適時出現,它似乎往後退了好幾里。
岔路還在,然後我看見一座荒廢的院落,水漬和芒草掩蓋了外牆,我不記得它原來在這兒或不在,如果它一直以來都在這兒,我也不記得它原來的樣貌。
岔路之後就這麼一路順著節氣蕭索,連樹的姿態都滄桑了,我真不知道是他們變了,還是我的雙眼變了,還是這山的氣色變了。
又或者,只因為我一路上都聽著南管的小曲,所以時空都寥落了呢?
這迷惘難辨的朦朧感彷彿山的某處藏著一個秘密,我應該循著跡象指認它,看透它,道破它,如此我將從這蕭索的昏沉之中全身而退,時空秩序將會重新歸位,那些樹和院子就會因為我的頓悟而清明,恢復原有的樣貌。天地會醒來,如果,我能說破那個秘密的話。
然而我著魔也似的走,山頂的薄霧依舊,鳥鳴依舊,大理石砌成的小階依舊,周邊環抱的山群縹緲依舊。賣茶的幾間舖子也還在,只是鎖了起來,油漆斑駁。
我鬆一口氣,我想,果然,山的本性荒涼,沒了買茶人,這一切自然破落,自然還給天地。一隻黃褐色的山犬慢慢踅過來,隔著數步之遙檢視我,然後背過身去悠悠躺下。
如果當時我像山犬那樣,原地看看就走,也就罷了。也許它是來給我一點提醒的。
但是我執迷不悟繼續往前走,繞過茶舖子,走小路上茶園。
繞過兩個彎,我就沒法走了。我明白了這一路上的山景為什麼有如此難言的猶豫,我看見那個秘密。
哪有茶園呢?整片高地剷平了,茶也沒有,樹也沒有,變成了高爾夫球場。像天空一樣沒有深淺的一大片綠草,在秋陽下寂寂發光,彷彿滄海桑田的夢一場。
我想我可以忘掉這條山路了。
(ELLE 十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