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巷道以長聞名,有一些幾乎可以和正路一爭長短。長巷風光細膩而且複雜,頗有意思,但是短巷子也一樣有它的老式趣味。
有長巷子,就有短巷子。短巷子能有多短呢?大概就是像盲腸一樣短,只得一個出入口,兩三門戶,那樣的短。通常這樣的短巷子有長歷史,也窄,最多僅容一輛腳踏車,連摩托車進出都有困難。看得出來,當初蓋它的時候,心裡想的只有人,路上走的也只有人。
老社區裡不少這樣崎嶇的短巷,有時實在猜不透,是什麼樣的社會狀況讓這些屋子這麼緊密地擠靠在一起,雞犬相聞至如此境界,齊肩高的老磚牆,比牆更矮的大門,彷彿是為了聲息相通而設置的。人坐在屋子裡,隔牆經過的是誰,為了細故爭吵的又是誰,心知肚明﹔人站在牆外,屋裡唱的是哪齣戲,炒的是哪道菜,瞭若指掌。
短巷多半也是死巷,巷子底通常是另一戶人家的後門,那戶人家前門向著他處,後門開在這兒,顯然有捷徑的意味,他們和這條巷子的關係就因此有點曖昧,不像其他幾家住戶這樣親近,但是也不至於不相識。後門的意義與前門不同,從後門出入總是比較匆匆,需要繞捷徑趕時間的時候才走後門,因此人們不太花心思敷衍後門的鄰居,巷子的住戶也明白這道理,知道自己成了人家的後院子,所以巷裡的婦人家有志一同議論的,大半也就是後門裡的是非,小孩如何,買菜的時候如何,先生的生意如何,如此這般在背後講著。不厭其煩的陳穀子爛芝麻,夏天的黃昏,蚊香煙,塑膠椅,圓紙扇,婆婆媽媽,永遠的敦親睦鄰。
當然,老房子必定有小院子,老樹,叢花,短巷也不例外。說也奇怪,這樣的院子裡種的都是果樹,季節一到,整棵樹的果子沉甸甸垂出牆來,不摘可惜。
午睡時分的巷子一片寂靜,老人家都寐著,大人不在,小孩不甘寂寞,在區區幾尺的巷子裡玩。嚷得大聲了,某一戶的奶奶就從窗子裡斥喝:「猴囝仔,小聲點。」另一戶的楊桃結了果,孩子們從牆外一個搭著一個,偷偷摘了吃,吃得忘形了,那楊桃人家的老爺爺就隔牆說話:「囝仔,摘兩個就好,吃多了肚子疼。」只聞其聲,也不見人在哪兒。
孩子們於是更大聲地笑了,一面啃著楊桃,一面吆喝著,到別處去玩了。
(本文將由台北市政府新聞處收錄於《台北新形象》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