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是這樣一個進退維谷的地方,往東行,是所謂的西部;往西行,卻是東方。記憶中所有關於加州的歌曲都讓人動彈不得,我第一個想到的是老鷹合唱團的加州旅店,歌詞有關一個只能進來不能離開的旅館,一九七六年。我又想到數烏鴉合唱團唱的漫漫十二月,那是一首令人沮喪,哪兒也去不成的歌。還有很久以前,老爸老媽合唱團的加州夢想者,又一首想回卻回不去,想走又走不了的歌。加州是這樣一個憂鬱躊躇於未來與過往的地方。
可是這些,都是上個世紀的事了。
加州現在不同了,因為有了聖嘎啦城。它終於擺脫了時間憂鬱症。設計此城的建築師安卓伊德曾說過一句名言:「既然我們無法使時間消失,那麼唯一克服它的方法,就是使它失去意義。」
如同其他的朝聖者,我心懷不安與期待,來到加州的聖嘎啦開會。所有的人都稱頌聖嘎啦,聖嘎啦是一個新興的都市,它的出現被喻為人類文明偉大的里程碑。它是個有原則的城市,堅持每一種平等的可能。聖嘎啦的設計完全遵循科學精密的計算,從地理平面而言,每一個居民所佔有的空間是平等的,從幾何學而言,城的每一個點到另一個點的時間是相等的。為了實現如此的時空均衡,聖嘎啦有世上最精密的市政府電腦,無時無刻不監控聖嘎啦市蜂窩狀的捷運系統,還有那些凌空而起如同雲霄飛車般的公路。
在聖嘎啦,居民在城裡任意兩點間的移動完全訴諸各種交通工具,並交由龐大的運算及運輸系統決定途徑和速度。距離與速度成正比,其比例經過非常複雜的計算,每個居民的居住點和日常生活途徑都輸入市政府的電腦,經過審慎的處理之後而決定,不會有人的生活比較方便快捷或滯礙難行。聖嘎啦是個時間和空間對等的城市,每個人所擁有的時間和空間都均等。
因此你要從自己家裡到鄰居門前所須花費的時間,絕對與你到超級市場或市政府的時間相當,你不再須要擔憂時間或距離,你若在邊陲你的車子移動的速度將比聲音更快,你若在中心你將迂緩於高高低低的迴路之中,而不論路程遠近,所耗的時間完全相等。距離的問題已由時間克服,時間的問題已因為均等而消失。一切都安排妥當,你可以忘了這兩種支配人生的大問題。
同時,聖嘎啦還是個以晴朗陽光,海岸,豪宅,和動物園聞名的城市。觀光客被仔細地挑選過,安置在宏偉的飯店裡。每個人不論要參觀任何一種名勝,所須耗費的往返時間絕對相同。我們判斷空間距離的時間感逐漸消失。去過聖嘎啦的人,沒有不驚嘆這個抹滅了宇宙恆律的城市,雖然粗鄙的觀光客都不太習慣這種與速度/時間/距離抗衡的生活,有些人甚至產生不適應的心理症狀而被迫提早離開。
我開會的地點在高踞海岸旁一座岩石小丘上的豪華大飯店,每個來開會的人都住進來了。當然,我們從機場到飯店的時間和其他聖嘎啦居民從家裡到城市中任何一點的時間是相同的。
飯店每個房間都有採光充足的大窗子,視野非常廣闊。1025。我的房間,窗子外可以看到高速公路上飛快的車流,棕櫚樹,和無所不在的陽光。我把會議資料和行李丟到床上,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從車流的速度判斷,我的飯店處於邊陲地帶。可是這也難說,因為靠近飯店的小型道路上有遲緩的交通正無奈地耗著時間,以捍衛建城時所誓言的均等原則。
我站在偉大而永恆的陽光裡,看著這些沉默的景像發呆,最後我放棄了走出飯店的打算。我在飯店大樓裡以垂直的樓層上下消磨時間。在頂樓之下第二層樓我發現一個陰暗無窗的酒吧,裡面無論何時看來都像半夜,一個東方女孩坐在吧檯旁邊。
除了我們都是黑頭髮黃皮膚之外,我和這個女孩沒有交集。我和她攀談起來,說著有關七六年跑車的事,而她卻一直以為我們的話題是酒的年份。至於為什麼話會說到有關車子或是酒我已經記不清了,重要的是對話得以因此進行下去。
我對這個女孩其實沒有太大的興趣。可是這個旅館前後不著村店,活像一座華美的孤墳,如果要進城還得租一輛車,開上高速公路,不管去動物園或海灘,我都要花相等的時間。單單只是這麼想就令我感到疲憊。
因此,這天下午,我除了在旅館頂樓第二層的吧裡喝酒之外別無他法。那麼,對這裡頭能遇見的女孩,也就不必過於挑剔了。
我請她喝酒。她在聖嘎啦動物園工作。她也是來開會的,某種動物飼料的新配方發表會。我不記得這旅館除了我這一場會議之外,還有其他的會議在進行,不過這不是重點。
誰知道事情會演變成結果呢。當然所有的事情都會有結果,沒有結果也是一種結果。可是當你僅有兩個選擇而你選錯了,那懊悔會比在一千個選擇中出錯更不堪,因為你知道你本來有一半正確的機會。
我感到事情不妙時就應該獨自回房,可是我沒有。在這個均衡精密的都市裡,我需要一點意外的人或事,以確認我的存在沒有經過計算。這是我的錯。
我問她:「妳的會要開多久?」
她想一想,說:「不知道,不過每個會議的時間是相等的。」
「那,妳會在這裡住多久?」
「和會議的時間一樣啊。」
「那麼,妳是什麼時候來的?」
「會議開始的時候啊。」
我覺得可笑,並且預想到其他弔詭的回答。我再問:「妳什麼時候離開呢?」
當她說「會議結束的時候」,我就笑了。她也笑了。
「那麼,會議什麼時候結束呢?」
「不知道,不過大家離開的時間一定是相等的。」
我問她:「妳從哪個都市來的?」
她倒是很清楚地說:「聖嘎啦南邊。」
「那很近嘛。」我自然地如此反應,卻忘記在聖嘎啦,舉凡時間或距離的觀念皆不存在。
她說:「不近也不遠啊,不快也不慢啊。」
這樣徒然的對話持續半小時,我彷彿在與一個無限循環的電腦程式交談,你丟出去的每個指令都被放置於相同的迴路中處理。我連換話題回到一九七六年的車或酒的討論都不可能。在聖嘎啦,一旦掉入與距離速度或時間相關的話題,人就忽然處於永劫回歸的狀態,我與她進行不遠不近不快不慢的對話,真是令人疲憊的輪迴。
她忽然自己跳開迴路,問我:「有遠近是什麼感覺?」
我說:「空間就不均等了,妳必須自己計算距離和時間。去遠的地方花比較長的時間,去近的地方花短的時間。」
「所以你們是用時間計算遠近?還是用遠近計算時間?」
「也不一定啦,有時剛好相反,到鄰國比到鄰鎮要快得多。」
「那你們會很混亂嗎?距離和時間沒有一定的比率?」
好問題。我感到自己信守的鐵則動搖了,支撐我的世界運行的規律其實並不比她的更合理。我沉思一個更完全的回答,她又問:
「你去看過我們的動物園了嗎?」
「沒有,那只不過是動物的監獄罷了。」
「不是喔,那裡的動物和我們一樣平等喔。它們不論怎麼走,它們所擁有的時間與我們居民都是相等的。」
「胡說八道。」不過,我心裡想,本來地球上的時間都是相等的,沒有誰多誰少。
她發脾氣了:「這是計算過的!」
這種對話真荒謬透頂,我嘆氣,說:「我要回房間睡覺了。」
她說:「我跟你去。」她出人意外地並沒有露出抱歉的神態,而是帶有懇求意味,好像一個小孩怕閃電和打雷的夜晚。
她說:「我沒辦法一個人留在旅館房間裡,我會瘋掉。」
她和我回房,她問我是哪一間,1025,我說。
「啊,風景應該不錯吧,那房間。」
「聖嘎啦,加利福尼亞,除了陽光和高速公路之外,還能有什麼風景看?」我笑說。
「什麼也沒有,除了動物園。」她說。
進了房間,她四處看看,又說:「這和動物園的空間是相等的喔。」這種寓言式的比較使我有點不愉快。
她說,本來動物園裡所有的動物都和人一樣快樂,可是前幾年出現一個大危機,因為園子裡的動物忽然開始掉毛,有幾隻美洲豹和孟加拉虎完全成了大隻的癩皮狗。他們光禿禿地,顛狂地在籠子裡走來走去,超過平時所應該走動的時間,速度也太快,園方害怕這會影響其他動物的均衡空間,就把他們殺了。
女孩喋喋不休講了幾個動物發狂的例子,這些故事其實還不太殘忍,我卻異常煩躁,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均衡了,我說:「其實這城裡的人他媽的和動物園的動物沒兩樣。欸,不好意思,我們聊夠了。我覺得我需要出去走走。」
女孩說:「別出去,你不能沒有目的就出門,隨便走走的時間沒有經過計算,你會回不來。」
「不然妳走。」
「讓我留在這裡,否則他們會找到我並且殺了我。」
「胡說八道。那我出去走走。」我轉身走開。
「可是你答應過我,不會留我一個人在這裡。」女孩哭起來,她沒有跑出來追我,只站在距離房門口一步的地方,睜睜看著我把門關上。
我反正沒有貴重物品,開會的資料也不值錢。我真的不想和一個瘋子共處一室。
誰知道她說的竟是實話,我差點掉在時間的迷陣裡回不來。
如她所說,隨便走走這件事所需耗費的時間無法計算,我不能沒有目的就出門。我一坐上捷運就像個傀儡,以均等的時間被送上觀光路線,因為每一條從飯店經過的捷運系統都是經過時間計算的。我到了動物園,發現所有的動物都有均等的空間,躺在籠子裡晒太陽。我到了海灘,發現每個人都一樣幸福,躺在沙灘上晒太陽。我逐漸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方,我究竟到了邊陲抑或中心,我距離一切目的都一樣近也一樣遠。
我恍然大悟發現,時間是相對概念。原來我舊有的時間秩序是以參差的差異對比而構成,失去那些差異,意義忽然消失,你會覺得彷彿你既不曾來也不曾走,你哪兒都沒去,你只是重複一切,距離因此而無限遙遠。
時間漸漸失去意義卻又彷彿意義深遠,以手表的時間判斷,我大概耗了三小時左右,可是我卻感到已經和永恆搏鬥了好幾天似的。繞了一段不知遠近的路之後,我終於疲憊又安全回到旅館房間。
房裡非常暗沉,窗簾拉上了,沒有開燈,稀微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女孩還在,背對著窗坐在床上,只看得見她的輪廓,一動也不動。
我說:「妳怎麼還在?」
她說:「我走不開。」
我站在入口處,被某種奇異的氣氛附著,無法動彈。等我眼睛慢慢習慣房裡的黑暗,女孩蒼白的臉孔逐漸自模糊中顯現,飄浮在其他仍半融於黑暗的物品之上。她的眼睛凹陷,表情空洞。一絲莫名的恐怖懸盪在房裡,我不寒而慄,但說不出來究竟是什麼緣故。
她說:「都是你,我被困在這裡。」
我為了要使這凝重的恐怖氣氛稀釋,同時也為了掩飾不安,故意笑著說:「咦,妳隨時可以開門走掉啊。」
然後,我啪一聲,打開電燈開關。
我看清了房裡的一切。
女孩坐在床上,原來白色的床單現在覆滿黑色零亂的頭髮,她的頭髮。女孩的頭上已沒有剩下多少頭髮了,稀疏可憐像絕症患者,也像有皮膚病的猴子。
彷彿為突來的光線震撼,女孩四下看看散落的頭髮,床上的,地上的。又看看我,她說:「沒辦法。我有一天突然想要出來隨便走走,就被困在這裡了,因為我來這裡的時間沒有經過計算,我必須等他們算好了,才可以用相等的時間離開。」
「妳被關在這旅館多久了?」我又問了一個蠢問題。
「不知道啊,這很重要嗎?」
落下的頭髮像大片的陰影蔭蔽她的周遭,似乎它們脫離了她的身體後,轉變為鬼魂來纏繞她。有一些糾結在一起,成為屍體般的毛團。有一些很離奇地,以髮根的黏性,整齊排列在牆上,使這房間有鬼屋般淒厲的效果。
我走近,發現她的頭皮紅腫,她竟是連根地把頭髮扯掉。我說不出話來。
光禿禿的女孩又伸手去拔她頭上僅存的那些毛髮。
我突然覺得頭皮發麻,又轉身走出去,把她留在那個有大窗子的房間。僅管我知道我回來的機會和她離開的可能是相等的渺茫。
如果她的失衡影響到其他人的絕對平等,他們把她殺了我也不會吃驚。
其實大家都誤解聖嘎啦了,這座城其實是依循時間的法則建造的,沒有比它更在乎時間的地方了。它所有空間上的偏執,都為了時間。居民患了時間的病,其症狀由空間顯現。
聖嘎啦終究以平等克服了時間與空間的差異,就某種程度而言它消滅了宇宙內非常重要的意義,可是我說不清那究竟是時間還是空間。失去那個意義之後,人人坐困無形的牢籠,牢柵乃是時間或空間均等的流動。
如果我的飄蕩不符合這城市的存在原則,我失蹤了也不足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