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裡走路,多數的人都有明確的來處和去處,即使是漫遊者隨心所欲地走,最終還是有個安身立命的門可以推開,進去,棲身其中。沒有固定來去處的人,心裡飄飄蕩蕩,張望的身影落寞,若不是遊民,就是過客了。
城市的風景難說是雜亂還是井然,要說它結構森嚴,幾隻在安全島菩提樹下點頭散步的白鶺鴒就破解了封鎖,倚在路邊摩托車上遠遠地瞧著它們的白衫男子,看起來也彷彿像它們一樣自由。某些意外的時候,以為是花木扶疏的角落,走過去,赫然發現樹上長滿了蟲,葉子有病,石椅子底下爬著螞蟻,本是給人歇憩的角落現在讓蟲子征服了,角落的青苔和蛛網暗示了人類的棄守。偶然經過海鮮餐廳後門,滿地腥味的水和魚蝦的殘骸又襯得那高朋滿座的前廳看來更不堪,更淒涼,蹲在大水桶邊上洗碗的老婦,腳上穿著塑膠高筒黑雨鞋,濕亮濕亮,比不遠處停車場裡的朋馳轎車更黑。
二十層樓高的大廈外,小花圃的方寸之地植幾株了山茶花,花開花落的時序和山上完全不同,山裡都野火也似的開遍了它才含苞,它開的時候,山裡早都過了季節,它也渾然不知,就這麼在街市之間捉襟見肘地開,零零落落地謝。它旁邊幾扇窗子,黑的,鐵窗做得極美,斜格子人字型的幾何圖有一點古風,那後面如果是紙糊窗子就更對味了,幾株山茶因為那斜紋鐵窗的緣故,氣氛幽然而且完整,看起來彷彿有某種不為人知的身世,自成一種煙塵嫵媚的面容。
有時候是在這樣細微的地方顯現一個都市的精神和氣度。一張椅子寫了一個鄰里的歷史,一個轉角的樹蔭就扭轉了城市的風景,行色匆匆的路人也會為了路邊人家的窗牅和花圃而駐足,一盞路燈,多少夏天夜晚的飛蛾和徬徨野狗。
最引人深思的還是椅子。
椅子如果不是在它尋常存在之處,就忽然意境深遠。某個海水浴場邊的紅磚地上,一排破爛的木椅子面海擺著,也不知是等待,還是召喚,令人驚心。在擾攘的街頭意外出現一張長板凳,古董模樣,彷彿它依舊兀自唱著南管小曲,也一樣叫人懸念。
有個黃昏,我在人行道上看見幾個小孩大呼小叫地玩耍。從他們的嘻鬧聲裡我感到親切,因為如今在台北市已經很少看見路邊玩耍的小孩了, 我放慢腳步側眼看他們玩什麼遊戲,一看,就呆了。
人行道上擺著一只舊沙發,一台又髒又黑的電視機,還有幾袋垃圾,大概那附近稍早有人搬家,清出大型垃圾堆在路邊等車子載運,這群孩子圍著那沙發和電視機玩某種他們自己即興發明的遊戲。一個孩子坐在沙發上面對著空無一物的電視,兩手蒙著眼睛大喊:「難看死了難看死了難看死了難看死了。」反覆喊好幾遍,路上行人紛紛側目,另外的幾個小孩繞著電視機跑,有的做鬼臉,有的蹦蹦跳跳,這個沙發上的孩子突然大喊,停,繞著電視跑的孩子們就停下來,其中一個喊「哎喲我死了!」就換他做鬼,坐到沙發上去蒙眼看電視喊「難看死了」。
我看著他們玩了兩輪,完全搞不清楚究竟怎樣才算死了。
其中一個小孩告訴我,就是,觀眾喊難看的時候要繞著電視跑,觀眾喊停的時候,誰停在螢光幕前面,誰就死了去做觀眾。
我駭然,又想笑,又激動得想掉淚,沒有比這個更直接更批判的行動了,這樣渾然天成,是一二三木頭人的變形,但是又這樣具有生活感和時代感,這樣切身地感到台北的生活紋理。小孩不在的時候,沙發電視擺在路邊像一種展示性的公共藝術,他們繞著它玩,就像一齣發人深省的街頭行動劇。
我彷彿被醍醐灌頂,整個人都醒了,那群孩子繼續像傳說中的醒世童子在路邊玩,我笑著走開。
路邊事物野草閑花常有公共藝術的精神,像一把掉在森林裡的弓,人遺之,人拾之。你看見也好,沒看見也就罷了。
(刊載於典藏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