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剛到麥迪遜唸書的次年,不知天高地厚,以為沒有車也可以在廣袤的美國旅行。那年冬天,我與在芝加哥南邊某小城唸書的朋友取得連繫。其實我們非常不熟,但是也許因為那時各自遭遇許多不順,我們決定一起到芝加哥去散心,但我得先去那個小城找她。
星期五中午我跳上灰狗巴士,搖搖晃晃坐了五個小時。它每一小站都停很久,並且在郊區的小馬路上堵得動彈不得。等我終於在芝加哥某個破落的郊區轉車時,該轉乘的另一班灰狗早就走掉了,下一班灰狗竟是半夜。
我坐在髒亂灰敗的巴士站裡,抱著小小的背包,看外面初冬欲雪的夜晚,越等越冷。巴士站的燈光閃爍昏暗,熱狗廉價的香味和汽油味混成一種奇異的氣息,薰得人昏昏欲睡,我忽然很疲倦,覺得這一切都不必要,而且我強烈思念自己的枕頭。七點半的時候我實在沒法兒再坐下去了,於是我用油膩膩的公共電話打給朋友,說我不去找她了,我只想撘下一班車回去睡覺。
然後,巴士站的職員說,當天已經沒有回麥迪遜的車了,但還是可以搭到密耳瓦基,再從那裡轉車回麥迪遜。我不知道密耳瓦基有多遠。他說,大概明天清晨你就會到麥迪遜了。我說好。
車至密耳瓦基已過半夜,大雪寂寂,映照燈火通明的高樓與空曠的大街,鬼城似的。我渴睡得發暈,覺得這真是一場顛倒亂夢。灰狗緩緩搖擺中我終於沉沉睡去。醒來時果然是清晨,我又回到麥迪遜,滿城大雪。鵝毛大雪一路跟著我回來。
我心滿意足在自己的床上躺了一天。
結果那次十八小時的旅程,我除了那個燈光昏暗的巴士站,哪兒也沒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