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的小說結構和文字總是使人訝異,使人驚歎。他的長篇如此,短篇尤甚。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句子是虛的,沒有一個字是浪費的。白話中文的密度如此濃烈而精準,非常少見,一個莫言的句子是一把亮晃晃的刀,每一把都雕工簡潔精美,一前一後劈頭砍過來,一招一招接了,乍看是狠的,細看發現每一招都有意思,沒有失手。
實在不知道他筆上是蘸著淚水還是血水,說不定是滾熱的鋼汁和著黃土,加上眾生煎熬的汗水,造就了如此高超的象徵層次。
也因此,閱讀莫言是極大的樂趣和測試。這是個作者和讀者短兵相接的文字陣,讀著他,不使勁兒是不行的,懶散或焦急也是不行的,不全神貫注就錯過了重點,因為這樣哀憐又猛烈的故事不是消遣感傷用的。
莫言的故事結構緊實,張力極大,自成一個又荒誕又廣邈的天地,真假難分,它的內在邏輯既是殘忍的,也是慈悲的。又或者,他們根本沒邏輯,就是一個慘的混沌。這些故事好似沒什麼道理,但他寫的就是個沒道理的世界,沒道理的日子,人們被蒼天壓著,被土地頂著,被飢餓和瘋狂折磨著,想盡法子對這天地說出一點道理,那道理聽起來比一切都微弱,沒有人知道發生什麼事,也沒有人在意,一旦在意了,下場就更不堪了,比螻蟻芻狗更慘。
這是莫言的宇宙觀,寫最大的慈悲就從最不堪污穢處著手,比如說,替一個棄嬰抹拭糞便,從胃裡嘔吐豆子出來餵捱餓的小孩。寫最恐怖的兇殘就寫最細微最不經心的無心之過,比如說,餵狗吃鞭砲炸掉它的牙,把一個小孩鎖在松樹邊幾日夜,無緣無故的。
看上去,莫言是個鐵錚錚的漢子,那虛構的魔幻現實像生鐵一般冷硬,感情收得極徹底,文字意象直接,而且激烈得燙人。故事本身是驚人的,虛虛實實的,不來溫情主義,不闡揚人性光輝。人人都說莫言的故事冷而恐怖,說莫言的文字凶悍,但是其實莫言的感情異常龐大,他流露感情之處不在於故事的情節內容,而是隱藏在那種又熱又冷的文字之中的憤怒,那憤怒即是作者無所遁藏的自我意識。沒有情感的人不可能願意將事物看得這樣清楚,將氣味、聲音、觸感、味道、顏色交代得這樣清楚,巨細靡遺,槐花的香,河水的黑,蒼蠅的叫聲,膿包裡的血水,刀鋒也似的月光,鬼影幢幢的人世。
因此他寫出這樣心痛的句子:「世界上最可怕最殘酷的東西是人的良心。這個形狀如紅薯、味道如臭魚、顏色如蜂蜜的玩意兒委實是破壞世界秩序的罪魁禍首。後來我在一個繁華的市廛上行走,見人們都用鐵籤子插著良心在旺盛的炭火上烤著,香氣撲鼻,我於是明白了這裡為什麼會成為繁華的市廛。」
這必定是帶著淚眼看過眾生疾苦的人方才寫得出來,這人必定是掏心挖肺的痛哭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