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忽忽出車禍第二天,到馬偕去看她的時候,就覺得忽忽大概救不回來了。
當時急診室外一堆朋友,包括輕五,楊索,「愛錯亂」的導演守曜,製作人慧娜,還有其他我不認識的,想必ㄚ季應該是在的,一些她的貓友也都在的。在急診室外看到守曜就哭起來了,慧娜也哭,輕五也哭。輕五是大男孩似的外型,非常FASHION的,捲捲的頭髮,戴著頭箍,可就一言不發兩眼通紅的站著。
或許當時我們都在心底的某個角落明白,忽忽雖然還活生生躺在加護病床上,事實上我們已經失去了她。
我和女兒一起進病房去看她。因為躺著,忽忽臉胖胖的,只是熟睡著。那時候我握著她手指頭跟她講話。那時會覺得:不論外觀看起來多麼不動聲色,跟她說的話,她會以某種方式聽見,我們的注視,對她的眷戀,她會看見。
出來的時候,每個人向自己的神禱告。我是信佛的,而慧娜信基督,相信也有人是其他的信仰。我們各自對自己的信仰請求,請求讓忽忽無論是走向哪一條路,請護佑她是平靜的,不懼怕的。
在忽忽的病床上,她的手邊,有輕五給的佛經,有一張觀音像,還有其他的加持物。陪伴她,也或許引領她,去她選擇要去的地方。
忽忽昏迷指數三。在病房的時候,看到的儀器上的線條,幾乎沒有起伏,近乎平坦的,慢慢的在螢幕上滑動。我和女兒回家的路上,只覺得無話可說。她被判定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可能將成為植物人。對於忽忽,究竟是活著比較幸運,還是死去呢?
說的無情和殘忍一點,從那天起,我其實就在等待聽到她的死訊。
無法想像她活過來了,如同王曉民模式,自此在某個房間某個床上永恆的靜躺著,無聲無嗅的依靠機器呼吸,依靠機器循環,依靠機器排泄。無聲無嗅的衰老,無聲無嗅的,在某一天,終至被所有人遺忘的時候,死去。
忽忽與我的最後聯繫是21日。她來信教我如何去向時報部落格請款。又提及她和天空去看了一個調氣的師父,自己讓師父一動手,「整個人眼前剎時開朗」。就是這樣的忽忽,在22日當天,我相信她正在充滿希望的路上,因為看唐立淇2010占星預測,她今年會旺不可發。然後剛在11月底,她完成了她近年來最精彩的演出。「愛錯亂」她不但編,而且演。小劇場三天的演出場場爆滿。忽忽在部落格裡也說了李國修邀她今年寫「屏風」編年史,她自己則有兩個新書合約要完成。
這樣意氣風發的忽忽呢。這樣美麗的忽忽呢。她人變瘦了,也年輕了。雖然進了五十,但是比任何一個階段的她,面前充滿著一切可能。
她在最美好的時刻死去。
我這不是美麗的悼文。與其讓她成為植物人活下來,我樂見老天(以及忽忽自己,我相信這是忽忽自己做的選擇)帶她離去。
下午天空來告知了忽忽離世的消息。沒有哭呢。只覺得:也好。至少,從現實層面想,這也是忽忽的體己性格的表現。至少,這麼拖下去,不能不考量對於忽媽媽和忽弟弟經濟上的壓力。她總是週周到到,在梁東屏回台新書發表會的時候,我看到她張羅一切,眾人散去時她還在會場幫忙收拾殘局。而因為東屏有一對男帥女美的子女。忽忽甚至還動用自己的演藝界人脈,給東屏和兒子的小型演唱會找來了星探。
她對我也是如此。我之所以會寫舞台劇,忽忽拉的線啊。我在「學學」開課,是因為忽忽向「學學」推薦我。而最近鳳凰來邀我開博,主事人直接就說:「是忽忽建議我們。」她是這樣大派的人。跟她一起做什麼,她是包山包海的。跟我一起去過試吃會的,該都領受過她那樣澎湃的作風吧,她是連吃帶送。我只要去她家,通常都要滿載而歸的。而跟她定菜,一向也都有額外附贈。
而看了梁東屏的文章,我就開始哭起來了,我不知道,原來我都不知道,不知道她是那樣困窘的,是那樣可憐的,是那樣卑微的。我都不知道。從來不知道。因為她總是在給,不動聲色的,且也從容而且優雅的給予,我因此完全看不到她原來並不富足。
活過了四十歲,大約人人的生命都是千瘡百孔的。這兩年在忽忽身邊,自然也看到了,也明白她遭遇到的波折。但是忽忽的勇氣在於她從不指責埋怨。她的經歷,某些簡直可以說是非人待遇,然而忽忽接受,並且轉化了。就是這樣勇敢的女子,從一切的泥濘,荊棘,碎石與瓦礫上走過去。而她的千瘡百孔的經歷,她的痛苦,被傷害,造成了她現在多麼美麗,多麼有力量的她,多麼美麗!
在二十二日夜晚,忽忽出門去餵貓。夜晚雖是黑的,相信她面前的路是亮的。而生命正展開無限可能。我不想哀悼她。我相信忽忽在被撞擊的那剎那,腦袋裡充滿希望,而且也清晰的知道,自己正走在美好的路上。
忽忽,我很愛你。恨最後與你相別的時候,沒有給你個大抱抱,而在有機會跟你告別的時候,沒有擁抱你更久一點,更緊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