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忽是晚上餵完了流浪貓之後回家路上出車禍的。
那條路我與她一起走過,不止一次。去淡水找忽忽,回家之前,總是會和她一塊去餵貓。忽忽的「餵貓法」很特別。好像淡水到處都有她的貓食倉庫,不管我們是在那一塊地區,要去餵貓,忽忽會說我在哪裡放了一些貓食,於是我們就閒步去拿貓食。多半是些店家。
對忽忽,淡水可能是個貓的城市。我們去喝過咖啡喝過茶,吃過奇妙的巧克力小火鍋,買過特殊的點心茶食的地方,都是一些料理非常特別的店子;還有「有河BOOK」。去過的每個地方,忽忽幾乎都是從貓說起,這些店,要不是店主人自己愛貓養貓,就是店裡頭有常駐的流浪貓,進店不先問主人倒先問貓,叫了貓名字問說:「他去哪裡?」我最初還以為那是些朋友,後來知道的確是朋友,只不是人類朋友。
去餵貓的時候多數天黑了。忽忽會一路發貓叫,她聲音非常像,如果貓國有貓語,肯定忽忽的口音是非常道地的,她用貓叫呼喚貓,不一會,就會有我看不出是從那裡出現的貓現身了,忽忽蹲下來放下貓食,喊貓的名字,跟牠說話,問牠其他的貓怎麼沒看見,有時候要喚許多聲,才有貓出來,有時候就完全無影無蹤。她就會猜測那失蹤的貓不知是怎麼了,或許被抓走了,或者,樂觀的猜測:也許被人撿回去養了。
那在黑暗裡,濃霧似的迷離的黑暗裡,忽忽做出的貓叫聲,總是非常溫暖,軟軟的;不像一般聽到的真正的貓叫的淒厲,或是凶悍,或是淒涼;就只是極溫柔而暖。在想,貓聽到的時候,可能感受到的便是棉被,爐火,溫熱的食物,香甜的巧克力,以及舒適的睡眠。
在馬偕加護病房裡看到忽忽,她躺著,除了左邊額頭上有一小塊淤紫,整個人一點事都沒有似的,只閉著眼,睡的很好。那臉色的安寧祥和,像是正在做著貓的夢。在被撞倒的時候,在整個人受到撞擊,顱內出血,並且在家門外倒下的時候,就此昏迷的忽忽,竟是這樣安寧的毫無痛苦的表情,竟是這樣平穩的,安靜的,只是沈睡的表情。
從被撞擊那一刻開始,忽忽開始了她的慢動作行走。生命於她一定是突然變的非常之緩慢了,慢到我們的一天,只是她的一分鐘,我們的一年,或許只是她的一天。
而我相信她此時仍在餵貓的路上。在濃霧裡喊著貓的名字,用貓的語言。她那軟軟的,於人類甜美,於貓是撫慰的聲音,正在某個空間飄盪,她行走或許緩慢,但我相信餵完了貓,她會回家來的。
我們都在努力呼喊她。
我們都要努力呼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