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朋友一起吃飯。在海產店裡。我們坐在靠街道的位置。不一會,便來了一隻黑狗,繞著我們桌子轉。
非常漂亮的黑狗,毛皮油亮,天鵝絨的黑。長腿,窄身子,倒三角的,俊俏的頭,兩耳貼腦袋,黑色大眼睛,全黑,幾乎沒有眼白。所有的狗都沒有眼白,於是那注視便非常的絕對,不是盯著你,便是完全的離開。
這狗盯著我們,用牠那全黑的,沒有空白的眼睛。我們坐的是小矮桌。那狗平視我們,如果不能說牠那態度是尊嚴的,至少,牠顯得很自信。
牠看著我們,但是又看「穿」了我們,有可能我們這群人類於牠不存在。或至少,只等同於風,夜色,或者桌椅,牆壁之類的東西。
朋友扔了塊骨頭下去,牠慢悠悠掉頭,嗅尋食物,離開我們。
絕不是流浪狗。雖然是獨自出現在街邊,向陌生人討食物。但是被照顧的那麼好,乾乾淨淨漂漂亮亮,一定是有個主人的。
朋友說:做狗最好,只要嗷嗷兩聲,就有人給牠食物,照顧牠生活。幫牠清狗舍把屎把尿,洗澡剪毛剪指甲打預防針....
也就是父母親對孩子做的事。不過狗不會哭鬧,不會頂嘴。沒有教養問題,永遠不必擔心牠通不過學測個性孤僻或智商低落,牠不用上才藝班,不可能交壞朋友,不
會關起門偷偷玩線上遊戲,或者不告而別跑去跟網友約會,更不會搞個部落格在上面說爸爸媽媽不理解我,干涉我人身自由。
所以,朋友說:生孩子幹什麼,為什麼不養狗呢?有次在北京中央台看到個節目,訪問所謂的新時代貴族,他們收入多,學歷高,講究時尚,重視生活品質。為自己的人生安排各種吃喝玩樂,出國旅遊,心靈成長和進修課程,讓自己「不虛此生」。只是沒安排下一代。
受訪的那些新貴族都說:結婚時先說好了的,不要孩子,要過「充實」的人生。
曾幾何時,一個充實的人生居然必須排除掉「下一代」這個項目。
幾乎每一對「新貴」都養寵物,還不止一隻。有的養貓有的養狗。覺得養寵物比養孩子方便。寵物不會傷你的心,你給牠多少愛牠還你多少。你不愛牠牠還是愛你。你走開的時候牠癡癡等你。你回來的時候牠守在你身邊永遠不離。寵物讓你依賴,也依賴你。
這種說法讓我覺得,我們對寵物的愛可能是建立在權力上的。因為相信寵物永遠不會變心,因為愛或不愛的權力在自己手上,於是可以毫無保留的去愛牠。
我們的最愛,最放心的愛,都是給那些絕對不會變的對象的。不管那是不是事實,只要相信,就足可以讓我們願意去愛。其實,寵物也一樣會「變心」。有些人家裡的貓狗突然失蹤,離家,或者自殺.... 做為主人,儘可以找一個讓自己安心的解釋,但根底上,牠是在「離開」你。而且多半還是自主的。
所以寵物狗之可愛,便是從不為自己解釋。牠不會說我們不理解牠,我們給的不是牠要的。牠不喜歡毛被剪成那樣不喜歡腦門上紮花蝴蝶結不喜歡穿緊身棒球衣不喜歡吃西莎罐頭....
牠什麼都不說,或許是進化學來的求生本能。牠只「嗷嗷」,兩聲,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住你,於是人類給牠一切。牠很明白意見不能太多,多了會出事。說實話,許多人都還未必能有這種智慧呢。
狗狗就嗷嗷兩聲,做主人的便掏心扒肺的賣命。實在很難說究竟是我們在養牠,還是牠在「養」我們....
是指養豬殺來吃或養牛擠奶喝的那種「養」。這小玩意是如何把情勢倒轉成這樣的?真是一大神秘。如果有個男人,給他吃給他喝,給他洗澡哄他睡覺,拿根鍊子把他鎖在家裡,每天黃昏帶他出去溜一下,不帶他出門他永遠留在屋裡,只要你回家他就歡天喜地撲上來吻你.... 這樣的一個,呃,人,他如果只會嗷嗷兩聲,他對我的付出只有嗷敖兩聲,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愛他會不會願意養他?
好像缺乏一點挑戰性。而且,我猜想寵物這麼聽話,跟他們被去勢了有關.... 安於被豢養,都是某種程度的去勢吧。
我住眷村。眷村裡的狗就只是狗而已。至少大人孩子都只拿狗當狗養。
我們對狗有許多知識,例如狗如果來追你,千萬不要跑。越跑牠越追,就只要蹲下來作勢要撿石頭扔牠,狗會馬上縮著尾巴跑掉。另外,晚上如果聽到狗哭,表示有人死了。或者是村裡有鬼魂經過。
村裡總是一大堆狗。哭起來的時候,村頭接村尾,簡直就像某種輓歌大合唱。那拉直了的,淒慄的長嚎。據說狗的祖先原本是狼,那可能是狗唯一回歸成狼的時刻。
在遠古,尚未被人類馴養時,所有的野生狼,在感應到那些高頻率的訊息時,牠們豎起耳朵,對著月和星嚎叫,那種佔領著全世界,宣告霸權的恫嚇之聲,在被馴養之後,成為哀音。
屈服時常是無止境的,讓步這件事永遠沒有底。只要開始讓步,便可以讓到屍骨無存,在狗,從狼讓步為狗之後,便從戰士成為食物。
好像沒聽過有人吃狼肉。但是許多人吃狗肉。過去的東北,吃狗肉且是常態。「水滸傳」裡的好漢,到客店裡吆喝:「來兩斤白乾!」跟白乾一起上桌的,往往是狗肉。
在眷村裡,說真話,狗不知是哪來的。好像沒誰刻意在養,但是一定會聚一大堆。等到了冬天,就會有人殺狗。
關於殺戮,以及死亡,對於孩子是禁忌,我們很小就被擋著不要接觸這些。小孩子被教導看見路祭的帳棚要繞路走,看見送喪隊伍要別開頭去,尤其避開遺照。但是沒有人攔阻小孩看殺狗。
通常有個老士官長,會在冬天的某個下午,背著麻布袋,布袋裡扭動著一頭狗。我們一邊跳房子一邊看著他經過。天光明亮。奇怪就是這件事從來不在黑夜裡進行。
他會把狗帶到遠處。其實也不太遠。我們聽得見狗在叫,因為殺狗前要先把狗打死。狗叫的聲音一點痛楚感也沒有。就是非常煩躁的「唉喲唉喲」幾下,好像不滿意死的太慢。等到狗不叫了,我們便跑去看他殺狗。完全不覺得血腥,都非常高興,因為晚上會有狗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