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魔者
- 作者:陳雪
- 出版社:印刻
- 出版日期:2009年04月01日
陳雪人小小,走路很大步,跑起來急促。我見過她跑起來,兩腿一划一划,半遊戲又似不習慣,她活似一個尚未適應的,生物,不習慣她的世界,且又不習慣她的肉體。
這種不習慣帶來一種隔,她似就是無法與她的周圍渾然一體。大約從小到大都這樣吧。
「附魔者」我覺得即是在寫這種隔,寫這種不習慣。
角色發生了什麼不重要,但是角色努力在尋找一個解釋,一個可以藉之在自己人生中順暢存活的解說,一個明白。如若無法清晰明瞭,那事情就永遠卡在那裡,不會過去。
所以「附魔者」其實是一個為自己寫的故事。有點像一個人坐在桌前,把所有屬於自己的物品擺放在應該的位置,然而這個「應該」的位置,有時候要事情過去許久之後才會明白。甚至要到某些「物品」不再存在之後,才會明白。
「應該」的位置是不可移動的位置,是完全屬於那個人那個事那個物事,的位置。有時在心中,有時不在。有時在時間中,或在過去,或在未來。
我在三月份,書還沒出之時遇見陳雪,聽她跟我講「附魔者」的故事。小說家在寫作時往往在奇幻世界中,真實與虛構融合,記憶與想像融合,而經歷與吸收融合。聽作者講故事,是近乎神聖的經驗,與觀看雕刻者從檀香木中描述出一尊佛等同。
陳雪述說的故事裡有強大力量。陳雪是很好的敘述者,很平靜,理性,有條理的講述她已然完稿的這個愛情故事。在小咖啡館裡,溫柔的黃色燈光,低低的音樂,低低的人聲,但是這故事裡的執念與糾纏像妖物般在空間中站立。
在四月份,我和陳雪一起去台中打書。在演講裡,她說了她「以前不會哭」的事情。
陳雪以前不會哭。以為哭是無能的意思,是不夠堅強。她是極有紀律的小說家,自從第一本書之後,便維持住每年至少一本的產量。她的路是用意志力打造的。任何事不能撼動她的寫作,寫作對她是最重要的事。從第一本書到現在,她的寫作,像張愛玲「怨女」裡的「金鎖」,同樣劈殺了她周圍的人和事。現在的她,沒有婚姻,沒有子女,沒有情人,甚至沒有生活。她的生活非常紀律的,只是寫作而已。她的吃喝作息練身體,是為了寫作,而寫完一本書之後,在下一本書之前,她在作的是「準備」寫作。
寫作劈殺了她的愛情,她的生活,她的健康。她也如同銀娣,被她自己的才華,以寫作為名,囚禁在牢籠裡。
我們在台中吃飯的時候,陳雪隨身帶刀叉,因為她的右手已經不能使力,她只能以另一手使用刀叉吃東西。
其他的代價我不知道,但是,如果這隻手,就此終生殘廢了呢?
這樣的陳雪,聽命於「寫作」,為了寫作而堅強,無血無淚且也無情的陳雪,那天在說:「我從來不哭的。」她不為其他人哭,也不為自己哭。甚至輕視其他人的眼淚,如果那眼淚附帶了哀求與不捨的話。她總是這樣:從那些落淚的臉孔前走開,永遠轉身。她從來義無反顧,因為她要寫作。
在寫完「附魔者」之後。陳雪說她現在變得很愛哭。她會坐在家裡無端落淚,哭個半天。在那天的演講裡,她數度敘述的說不下去,眼中淚光閃閃。忽然就成為了她自己最最不能忍受的,軟弱的人。
「附魔者」是怎樣的一本書呢!能夠淘洗去作者自身的生命雜質,使得剛強的柔軟,背德的美麗,所有的不潔被清淨,所有的不安被珍惜,所有的懼怕被保護。
寫「附魔者」改變了陳雪。那可能因為在寫這本書時,她已不僅止於在寫作,她在透過文字洗滌和轉化自己。她在這本書裡實地的經歷了傷害與被傷害,被愛與拒絕愛,經歷了他人給予她的痛苦和她自己加於他人的痛苦。這樣一本有內在力量的書,而故事便不止於是故事,有魔法在內。
她第一次真正得到了寫作的力量。
最有力量的往往最柔軟。因為真正強大的不會懼怕讓自己柔軟。
陳雪便是這樣,從不會哭,走到了會哭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