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禮拜和忽忽一起往淡水去,先在捷運站碰面。OSCAR送我出來。我拿出紙筆記東西,筆掏出來的時候,自己全無感覺,可是忽忽說:筆套掉了。
果然,筆套掉了。
於是OSCAR就幫我找,我們站的那塊地方,除了兩台扭蛋機之外,全是空地。兒子把扭蛋機都推開了,沒找到筆套,左右兩百公分方圓到處也都沒有。筆套消失了。(忽忽可以作證)
這小小的,不過一根指頭大小的筆套,由於不引人注意,由於失去它也不會有人介意,因之便得以自在的穿越於時間和空間的細縫。我自己是相信的,相信在某處,不單是空間的某處,也或許是時間的某處,在另一天的捷運站,這筆套會旅行回來,靜靜的出現在同樣的扭蛋機下面。如果我們能辨識筆套的表情,或許便能想像它那種神秘,以及秘密的微笑。
關於馬奎斯所說的:「現實並不侷限於茄子的價格」這件事,說實話,現在回頭觀察自己的生活,他人的生活,覺得是非常準確的看法。我們這世界其實便介於魔幻與寫實之間,你如果給它一個解釋,它便是寫實的。如果接受那個原有的狀貌,不附加說明,不強加瞭解,那世界便是魔幻的。
那天在柯一正家,柯導也說了一件非常魔幻,然而完全寫實的事件。
他家裡用壓力鍋,某次燉完牛肉,他忘了減壓便端上桌來。結果扭開鍋蓋時,鍋裡的牛肉「爆」開來,炸到了天花板上。於是,後來在餐桌吃飯的時候,用柯導的原句:「飯桌上沒有牛肉,牛肉都在天花板上。我們一邊吃的時候牛肉一邊從上面掉下來。」
這樣的景象簡直像達利的超現實繪畫。獨獨想像都覺得奇妙。都不需雕琢,平平直述,便已然是詩。
不是非得要美要「詩意」,要像是「詩」的情景或解說,才叫做詩。
4/26在「有河BOOK」的書友會,因為隱匿送了我她的詩集,後來,我便請來參與的朋友念她的詩。
那是非常特別和詩意的情景。我坐在這些讀詩的朋友身旁傾聽。或許某些人從來沒讀過現代詩,或許從未試圖在不熟識的陌生人之前講話和朗讀。他們每個人不同的聲線,不同的情緒,不同的心態,或不安或自在,或許退避或許表現,我傾聽的時候,感覺隱匿的詩透過這些個人的分別性,化成了另外的面貌,絕對不同於詩在紙面上的時候,絕對不同於詩在被老練的朗誦者朗讀的時候。
我喜歡那些或許生澀,或許斷句錯誤,或許不連貫,或許在不適停頓之時停頓,在不該連結之時連結。而詩是透過這些與每個人自身的情性結合,成為了屬於他們自己的詩,成為了活生生之物,成為生活。
很微妙的是,每個人挑選去朗讀的詩,都與他們自己非常貼和。其實都是到台前來的時候,才開始翻閱詩集的。在他們坐在我身旁,拿起隱匿的淺紫藍色的詩集,三兩下,完全隨機的便找到他們願意用自己的聲線,用自己的情感與之結合的詩。在朗讀的時候,彷彿為他們量身定做。雖然從外相看來,是他們找到要念的詩句,但是我想,我願意這樣認為,其實是詩挑選了他們。
隱匿的詩很棒。那首「差一點點的女人」是完整的人生,我有一天要拿它來寫篇小說。
我喜歡許多首,但是,我會覺得,如果我也朗誦,那一天,挑選我的,應當是「筆名學」這首詩。
筆名學 隱匿
於是就 隱匿
為了那星系中還未曾被暗物質穿透的幽靈
你率先隱去了身形
學習每一種最靠近落跑的舞步
未曾相愛 就先寫了分手的信
欣然受死 卻無法接受老去的命運
於是就翻開塔羅牌
足以代表你的是一張 盲人騎瞎馬
在懸崖邊緣面露微笑 手持紅玫瑰
加入筆名學進修班
你知道 整個你的人生只有
2個字 就能解釋
甚至不需動用到標點符號
於是就在眼皮上描繪了一雙 漂亮的
幾乎有了靈魂的眼睛
用以確定和別人瞪眼比賽時 不至於落敗
於是就慢慢瞭解大富翁的機會和運氣
在塔羅牌和紫微斗數示現的所有選項裡
選擇了 不選擇
在人類貧乏而又野心勃勃的文字裡
選擇了 偏離
偏離 偏離
偏離了原來你的 目的地
於是就 隱匿
去希臘就穿藍白色系衣服
去撒哈拉沙漠就穿褐色
如果穿企鵝裝就去南極
作夢時裸體
我絕不是因為裡面又有塔羅牌又有紫微斗數才覺得這首詩像我。而是其他的那些,那些,
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