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khart Tolle 在談的,其實就是佛法裡說的「空性」。佛教的看法,一直認為能夠覺知到「空性」,即可解決人生中大部分的煩惱。
但是「空性」,說實話,很難明瞭。至少我看到的佛經解說,對於「空性」,總是說的讓我越看越糊塗。直到看了 Eckhart Tolle 這本書,忽然覺得明白了「空性」是什麼意思。
「空性」就是「本我」。在書裡,Eckhart Tolle 舉了很棒的例。
他說:我們在作夢時,其實也經歷許多事情,但是無論如何逼真,那夢裡的「我」,不是我。因為夢裡的人不可能是「作夢的人」,所以,以作夢為例子,「夢裡的人」,和「作夢的人」,必然是不一樣的。
而那個作夢的人,便是「本我」。在夢裡的那個人,Eckhart Tolle 給取了個名字,叫做「小我」。
「夢中人」(小我)通常無法知道有個夢外的人存在。只有「夢者」(本我),才同時知道自己,也知道有個夢,有個夢裡頭的自己。所以「本我」是超越「小我」的。但是問題是我們通常都在迷夢中,誤以夢為真,觀察不到那個「本我」。甚至有一些人,根本認為沒有什麼所謂的「本我」。
Eckhart Tolle 整本書便是在用各種方式來證明,事實上,確實是有個「本我」。那個「本我」比之小我要「精神健全」的多。他對「小我」評價很低,直接說:「大多數人類所謂『正常』的心智狀態,其實隱含了一個我們可以稱之為『失調』,甚至是『瘋狂』的重要元素。」
他認為人類普遍有這種「失調」,這其實是一種集體心智的疾病。他說:
「人類這種病態的集體顯化就是人類的核心狀態,構成了人類歷史的主要部分,也是相當程度的瘋狂史。如果人類的歷史,可以用一個人的病歷來比喻的話,那診斷將會是:慢性偏執狂妄想症,症狀有謀殺,極端暴力和殘酷行為的病態癖好。對象則是他所認為的「敵人」──他自己的無意識向外投射出來的敵人。他是一個有犯罪傾向的瘋子,但偶而會有短暫的清醒時刻。」
這所謂的「敵人」,最主要指的是那些「非我族類」。這範圍很廣,涵蓋我們不認識的,不了解的,不喜歡的對象;以及與我們看法不同的,沒有愛我們所愛恨我們所恨的,以一己之心去判斷他們在反對或背叛或不愛或不喜歡我們的對象;而這對象,多數是親人或朋友或情人。在某些時刻,這非常的親近會剎那轉變成惡恨,只因為在那當兒,對方成了「敵人」。而微妙的是,那些「敵人」,通常對於自己被判定的「罪名」一無所知。因為不知道,所以絕對不會去「改正」。於是當事人便獨自承擔這個敵人帶來的痛苦,日久天長之後,這「敵人」便被妖魔化了。
愛的人,成為了「敵人」,這是非常不愉快的經驗,比關係較遠的人成為「敵人」更難消受,因為痛苦指數比較高,所以往往造成比較激烈的反應。那些真正不可挽回的後果,我們在社會新聞裡很容易看到。
而事實上,操作這個「失調」機制的,通常便是「小我」。每個人的「小我」反應於物質世界的,便是對於人或物的要求與渴望,與對於這渴望和要求的永遠無法滿足。用佛法來解釋,其實便是陷於「貪、嗔、痴、慢、疑」這「世間五毒」之中。而在 Eckhart Tolle 的看法中,這五毒是來「飼養」小我的。小我養的越大,那個人越不容易快樂。
講到「快樂」,一般概念中的「快樂」,其實是不完全的。我們總認為「被愛了」,會快樂;「成功了」,會快樂;「發財了」,會快樂,但是這些快樂其實都有個反面,就是這些「得」,事實上都相對了一個「失」。「有」的時候很快樂,「沒有」的時候就很不快樂了。而這些快樂因為是外來的,所以一定會按照世間法,走那個「成住壞空」的輪迴。只要一「成」了,便啟動這個機制,或遲或早,一定會走到「空」那一步。
拿感情來作例子(因為我對感情最擅長啦),兩個人來電,到了心心相印之時,便是「成」。開始熱戀期,你少不了我我少不了你,巴不得全世界都不存在,好像有你有我就夠了,那時候,叫做「住」。這是談感情最美妙的兩個階段。在這階段,不管年齡,不管男女,不管美醜,都能夠感受到那種自己好棒對方好棒,世界美麗宇宙無敵之感。但是這個時期,通常不會太長,至少是絕對不會如同我們所希望的那麼長。
這之後便上了「壞」的路。「壞」在這裡的意思是破壞,敗壞,找麻煩,彆扭,不愉快,一切一切負面情緒負面狀態的總稱。到了「壞」的階段;我不談男人,因為,似乎感情上,男人在這個階段都不大知覺的。談感情,他們通常會在「住」的時候停很久,然後一覺醒來,忽然發現女朋友要分手,或者早已劈腿了。
那因為女性在「住」階段,期望的是「上坡」,以為會一直上到宇宙之顛。而男人的「住」,通常是「下坡」,他們既然在追求階段已經很不「正常」了,這時便希望回歸「正常」生活,而男性的「正常」生活,簡單描述,就是女朋友還沒出現在他生命之前的日子。
許多女性,因為相信「有了你我才完整」,似乎認為人生要在戀愛之後才開始。因此戀愛之後,會把戀愛期當作「正常」人生。男人相反。我想許多男人大概一輩子不理解問題其實出在「期望值」的高下。因為他們人生其他的部分,不管是交友(沒有戀愛關係的),工作,事業,通常都能夠怡然的在「住」的階段停很久,完全不會出事。真正的老朋友,一年聯絡一次,交情如舊。不過女朋友這樣對待的話,是留不住的,連老婆都留不住的。
到了「壞」的階段,女性這裡通常就一堆疑慮出來了,覺得對方開始不把自己當回事,「不像從前那樣愛我」。而且多半都會直接跳到「如果永遠都這樣怎麼辦?」
強勢者,開始試圖「控制情況」,成為偷查手機來電,或偷看 MSN 通信記錄的人。弱勢者,忽然非常黏纏,有事沒事都要黏著男方,然後一下要分手一下不要分手。或者第三類,「見不好就收型」。這一類通常有過戀愛經驗,這時為了避免受傷害,於是會決然的把這段感情飛快結束,從「住」的末期,飛快的滑過「壞」與「空」。這一類,通常男性是渾然不覺的,多半要到女友寄喜帖來的時候,才知道「新郎不是我」。
但是這一類型,逃避了「壞、空」階段的「訓練」,其實會永遠無法學到跟人建立健全和長久的關係。就算結了婚,不過是用綁住自己的方式進入「成」與「住」階段。而不知道,有了婚姻(更糟是有了孩子)的「壞」「空」階段,更為慘烈,更難逃脫。因為牽涉到的範圍更大,人際更複雜。而且,婚姻中的「成」「住」階段,非常短,如果兩人之間缺乏基礎,有時短到婚禮辦完就直接進入了「壞」。這種婚姻如果不是飛快結束掉,便是「魔鬼訓練」或者「玫瑰戰爭」,不遍體鱗傷,很難有個了局的。
女兒因為在星座上專攻感情一門,而且她是「一次占星,終身服務」,所以有不少「客戶」來請教感情問題。她本來很自信,但是近期身體狀況不佳吧,又忙。忽然對自己產生懷疑。覺得「我在作的這些事到底有沒有意義?」
關於「有意義沒意義」,大可以說「能賺錢當然就有意義」。但是老原自己經驗,錢這玩意也不是一輩子的。我過去賺錢比較多,但是現在活的比較開心,可見「錢」不是生活品質的絕對條件。達賴喇嘛說過:「好的生活並不等於舒適的生活。」一切物質欲望和夢想都被滿足就能帶來快樂的話,富比士「世界富豪排行榜」就應該是「世界快樂排行榜」了。但是我們都知道,並不是的,否則不會有那麼多「什麼都有」的人自殺了。
真正的快樂,其實是產生於「自己的存在有其意義」這一點上。我們可以透過幫助他人,產生自己的存在意義,也可以透過強化自我,產生自己的存在意義。但是,這種意義,其實依舊「有漏」(佛經用語,意思是不完全)。因為還是在依賴外界。唯一一種真正的快樂,其實是內在的平靜。那是全然屬於自己的,不會有任何事物,任何因素能夠干擾。能夠在自己的內裡「自在安穩」,那麼,說實話,碰到什麼事都無所謂的,好的壞的一樣,得和失一樣,有和無一樣。
別的不說,一個人在這種穩定的狀態,做人做事,都比較容易成就。因為他不看別人,只看自己。不看一時,而看全局。這其實也就是許多大修行者,和成功人物的境界。
佛法裡教導人達到這個境界的方式是認知「人世是個幻相」,所謂「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Eckhart Tolle 也有類似的看法,這從上面舉的「夢」與「夢者」的例子可以看出來。但是他在書裡明白的分析了「小我」的運作方式,告訴讀者,為什麼「滿足小我」反而會招致痛苦。並且也提出非常有效的方式讓人去覺知我們內在的「本我」。
我必須要說他建議的方式非常有效。至少,我使用在女兒身上,幾年來說不通的問題,她忽然完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