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時候，夏娃生了病。

在伊甸園裡，上帝應許了他們永遠健康，因此亞當和他的妻子並不知道病的滋味。被逐出樂園後，那事情發生時，引致他們莫大的恐慌。

首先出事的是亞當。清晨時夏娃在陷身地獄之火內烘燒的夢境中醒來，她發現亞當伏在她身上，渾身滾燙得像陽光下曝曬到午後的石頭。他兩眼發紅，嘴裡烘烘發著異臭。亞當告訴她，自己快要死了。

兩人都沒有經歷過這種事，甚且也不知道死應當是如何。當上帝宣示說從此後兩人將接受生老病死的苦痛時，聽來像是茫然的恐嚇。他們不知道人或物會如何死去，猜想或是像閃電或雷聲的消逝：會在一剎那間，變成沒有。或者會像白晝死去化成黑夜；兩人曾擬想著或許一覺醒來，會因為死亡，而使自己變化成另一種東西，也許就只是還原成泥土，而夏娃則還原成為肋骨。

總之，當亞當活生生的，既不會消失，也沒有變化成別的物事時開口說他快要死了。給夏娃的詫異其實多於驚恐，她不明白亞當是怎麼體會到這件事的。亞當說他就是知道，就像肚子飽了或餓了一樣明顯；他覺得渾身痠痛，四肢百骸像要被拆散，而且他頭痛得彷彿兩扇地獄之門合攏了在壓擠他；他覺得不能呼吸，喉頭發痛，渾身無力。他估量自己快死了，或許就在黑夜來臨的時候。

夏娃把他移到陰涼的地方，用葉片掬來清涼的泉水替他淋灑遍身，使他舒適，又餵食他甜潤多汁的果實。在黑夜漸漸降臨時，亞當睡去，而夏娃懷著好奇和敬慕守望著他，並期望著死亡的現身會如同上帝一般的雷霆萬鈞。

但是黑夜過去了，又再過去了一個黑夜，亞當還活著，並且完全恢復了。自此他們知道了病是怎麼一回事。

當夏娃在夏末得病的時候，他們已經對抗過多次疾病，逐漸也開始懂得了應付方式，而夏娃這次的疾病很不一樣，她時常嘔吐，尤其在清晨的時候，平日最愛吃的生魚完全不碰了，而且一看見或聞到魚味，就又開始嘔吐。她吃得非常少，時常睏倦，但是人卻漸漸胖起來。

觀察了一陣子之後，亞當判斷夏娃得的不會是重病，因為除了嘔吐的小小不適之外，她一切如常，日子過下去，她不但不再嘔吐，並且胃口轉好，變得異常能吃，甚且在半夜裡還要求亞當去抓魚，因為她忽然想念起魚腦的味道。

這麼能吃，無怪乎她肚子要越來越大。本來亞當一直注意著她的病勢發展，以備自己萬一也得了相同的病時可以應對。但是夏娃越來越正常，她除了吃肥了自己之外，似乎已經完全康復。亞當於是判定這病是無害的，那神祕的嘔吐不適，在一段日子後，自會神祕的消失。

秋天過完的時候，夏娃又得了另一種怪病。

那事情發生在傍晚，夏娃駭得把手上的木瓜跌落到地上。她由於胖得過度，行動已經不大方便。在黃昏裡，兩人捧著新摘的水果返回洞穴，準備做第二天的早餐，而夏娃忽然尖叫，隨即哭了起來。

在血紅的夕陽餘暉裡，夏娃捧著她的肚子，說裡頭有東西在動。她淚流滿面，害怕到非常，確信自己這次是真的要死了。

回到洞穴後，兩人坐在黑暗裡，那怪物又動了一次。夏娃抓著亞當的手放在腹部等待，當那股震動由夏娃體內滾輾過亞當的手掌心時，亞當驚得跳起來，之後他不敢再碰它，只在黑暗裡聽著夏娃哭泣。

他們坐了整夜，低聲商議要如何消滅那怪物，兩人都知道，如果不解決了它，夏娃必死無疑。他們想不通它是怎麼進入夏娃肚子裡的，也許是夏娃喝泉水時不小心飲入的魚苗，或者是吃食水果時疏忽了而進入腹內的蟲蛹。但是，可以肯定的，它必定是在夏娃腹中壯大的。想到那怪物在夏娃腹中是以何種方式存活，夏娃不禁痛哭失聲。可想而知，它在吃夏娃的身體；想必它已經掏空了夏娃的內裡，已經進食了夏娃無數的血液肌肉。夏娃想及那怪物將由她的腹腔開始，逐漸蠶食她的四肢、頭腦，便開始發抖，並且用一種顫慄的高音哭泣。她確信她終於知道了什麼是死亡，死亡就是從內部展開的空曠，到最後，自己只剩下人皮架子的時候，那怪物也許會破開她的腦殼，從頭頂離去。

他們不知道要如何消滅它而不傷害夏娃。

夏娃開始失眠，而且消瘦下去。而那怪獸開始肆虐，在夏娃腹中瘋狂的鑽來鑽去。那情形明顯到可以看得出來，在夏娃肚皮上波浪般的一陣起伏，之後靜止。那時亞當就慘白了臉，望向別處。那是對死亡的畏懼和尊敬。

有一天兩人在叢林裡看見一條花斑蛇勒繞在樹幹上壓榨自己的肚皮，不久之後，它鬆弛了墜下樹來，在草地上吐出一團碎蛋殼。

這天餘下的時間，亞當設法讓夏娃與樹幹糾纏，那自然困難，而且痛苦，但是夏娃忍耐了，她比亞當更渴切的希望除去那怪物。兩人努力到星光出現，除了夏娃身上大量的擦傷之外，沒有任何成績，怪物仍然在夏娃肚子裡快樂的竄來竄去。

在冬季酷寒的夜裡，為了取暖，兩人相擁而眠。那怪物，隔著夏娃的肚皮，在兩人之間擂打踢騰，在冥黑的昏昧的冬夜裡，那怪物彷彿已然闖出了夏娃的肚皮，獨自在空無中，或許就快要進入亞當自己的身體裡。

終於，那最後的結局來臨，夏娃在傍晚時腹痛，怪物開始撕裂她的身體，沒頭沒腦要鑽出來。亞當用棍棒擊打夏娃的腹部，期望在那怪物得逞之前先擊殺它。夏娃嘶號得天地變色，人間不可能有如此淒厲的聲響。那對亞當的刺激是使他擬想了死亡的痛苦。為了解救夏娃，也為了對抗自己或者也將面對的命運，他用盡全力去戰鬥。而夏娃終於昏厥過去時，午夜的黑暗遮蓋了她流溢出的大量血水。

第二天，在灰白的雪色黎明中，夏娃醒來，看到了在凝結成冰面的血水中躺著凍成了藍紫色的怪物。

那是史前第一個嬰兒。

                                                                                               ︵82．7．16︶

【後記】

這是我動念寫恐怖短篇的第一篇。對恐怖這件事，一直覺得：越是平常和若無其事，最是恐怖。所以沒有比合理的殺嬰更恐怖了。

我喜歡跟家人談我正在寫的故事。關於「夏娃」，我兒子大滌提供了另一個構想：夏娃在生產的陣痛裡，神智混亂，誤殺了亞當。當血泊裡的亞當斷氣的時候，孩子生下來。因此夏娃產生了一種謬誤的理解，她認為是亞當的死促成孩子誕生的。因此這個種族便有了一種風俗：當妻子臨盆的時候，族裡的長老們會一同去擊殺那個丈夫，好讓嬰兒可以產下來。

很明顯，這個故事版本該叫「亞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