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在家抄「心經」,每天都抄,已經一大疊。跑去看她,她拿給我看。除了心經她還抄「金剛經」。
她說:「心經抄完了如果還有時間,就抄一點金剛經。」她每天大概抄經一兩小時。老人家,坐久了血行不順,腿會痛。不過雖然這樣,抄經的時間她很享受,有點捨不得它太快結束似的。
我說抄心經可以開智慧啊,老媽猛點頭:「是噯。我覺得現在想法清楚多了。」
老娘抄經是近幾年的事。她在快要八十歲的時候才開始。然而就這兩年,看到她驚人的改變。過去母親是有執念的,許多的放不下,想不開,勸她似乎也聽不進。
我老娘是非常柔和的人。非常委屈隱忍和退讓。我因為看到她那種「活法」,走到反面去。我這一生一直我行我素,最不在乎的就是他人眼光。到現在這年紀才領悟到,這或便是我母親給我的禮物。她用她自己的人生「示現」,讓我選擇要照自己意志來活。好像也從來都被所有人容忍。
對於外界看法或毀譽喜惡,於我,一直是最容易擺脫之事。但是我自己也看到許多人因為外界看法而自苦或者內心鬱結,也覺得這或許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不因為於我輕易,對於他人就同樣是輕易的。我因此更加感謝我娘把我生成這樣,雖然我是完全談不上孝順的,脾氣一上來,也常對我娘大小聲。而老娘便非常「乖順」的說:「我知道你不是惡意,可是你也不要這麼兇嘛。」我真是不像話的女兒。
老娘因為是美人,從小到大。這變成她的光榮也變成她的負擔。我聽過她太多的委屈,隱忍,逆來順受與不乾脆,都因為:「我不能這樣做,別人會怎麼看。」因為她,我自小就決定不要作美女。做美女成天要擔心人家的看法。
我花很多年「教訓」她:「誰管你呀!沒有人會注意你怎麼活的。你的人生是自己的,你管人家怎麼看法!」不過老媽又另一套出來了:「我不忍心。要我那樣對人家,我做不來,別人也沒那樣壞。」老媽的世界大約是有某種黃金率存在的,如果不依照那種美的標準,她自己會受不了。因此便用許多的退讓,彌補,隱忍,架構出一個平和的,安穩的,卻是充滿許多的冤屈的人生出來。
太委屈了。所以她老在哭。自己一個人哭。老生病。我弟弟過世之後,老媽每年都生或大或小的病。這中間,摔斷過手,摔斷過腿,骨刺,心臟病,高血壓,肺,腎......她動過肺手術,胃手術,手上有四個鋼釘,腿上三個,背脊樑上八個。到現在用輔助器行走。
我一向認為所有的病都是心病。老娘是把這一生的不愉快,都用身體疾病發作出來。後來,因為妹妹跟隨日常法師學佛,開始勸她念佛抄經。她整個人生狀態完全改變。
我的老娘。我把她照片貼在這裡。實在不會翻拍。搞了半天,出來的是這樣的成品。很抱歉。對各位「觀者」,和我娘。

我母親18歲時。這是她在大陸時的身份證照片。她年輕時的照片,只此一張。

這一年老娘60歲。這是她常去做頭髮的髮廊老闆娘幫她拍的。後來就印在髮廊DM上,跟人保證來這裡做頭髮都會像我娘這麼漂亮。

這是上禮拜拍的。我娘80了。拍照的人是名翻譯家黃文範。黃文範和我父母親做了很長久的鄰居。老媽說這天她逛到超商去買東西(瞧她手上還提著塑膠袋哩),回家路上碰到黃文範,黃文範說拍張照吧,老媽就站定,讓他拍了一張。
老媽現在抄經的桌子正面對窗口。隔約兩公尺,便是蔥蔥鬱鬱的大樹。老媽每天會看著窗外大樹,放著她喜歡聽的古典音樂抄經。媽媽說:「真是享受哇。」我老媽,從命理上,該算命不好。因為女命三大忌她都逢上了。「早年喪父,中年喪夫,晚年喪子」。但是她這一兩年,透過佛經的薰染,心境調過來了。
「感恩。」她說:「雖然這輩子受了那麼多苦。可是我還是感恩。」我老媽這句話,一生裡說了無數遍,八成已經深入她自己的心識底層了。遇到什麼事,她老是說:「感恩。」不,她幾乎一天都要說好幾遍,感恩我們孩子都沒學壞。感恩我繼父是個好人。感恩她周圍朋友都喜歡她。感恩她這一生艱難,但是畢竟都走過來了。
我看我老媽,在晚年設法讓自己愉快自如。覺得也是我們子女的絕大福報。
她就連到了晚年,也還是不忍心,不忍心我們操心她。很努力的在好好活。不過看到她確實明亮並且平靜的臉孔。我想老媽應該是真的快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