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在她的面前勃起了。
兩個人一起看著在男人岔開的雙腿間;奮力的去頂舉著褲襠的物事,像個小小的拳頭。
並沒有消減的跡象。
他眼睛水汪汪的。因為醉了,焦距不很集中。盯著她,之後抓住她的手,似乎想帶領她去碰觸自己;隨即又放棄,露出了好頑的笑容。他說:「妳害我有慾望了。」他緊緊抓住她的手,捏得她幾乎生疼。他說,很明顯的哄騙的意味:「跟我走,帶妳去個好玩的地方。」
美蘅微笑:「賓館?」
他沒聽清,問:「什麼?」
「愛情賓館。MOTEL。」
他微笑,澀澀的。忽然露出了沒把握的神情。
就在這時,洗手間的隱壁後面,龍恕出來。
美蘅飛快的把自己的手從男人手中抽開。在吧台前坐正身子。
男人有些不解,唇上仍滯留那澀傻的笑容。美蘅不看他,低聲說:「我老公來了。」男人識時務的別開了臉,端起面前的酒來喝了一口。
兩人木木並肩坐著。好一會,男人彷彿不經心,向龍恕的方向瞟了一眼。
龍恕並沒有過來。他在吧台那頭讓熟人給攔下了,正搭著對方肩膀在傾聽什麼,一面露著心不在焉的微笑。
龍恕長的很俊。他個頭高高,剃著平頭。因為做雕塑,兩肩和手臂特別的結實粗壯,他習慣穿削肩背心,顯露出圓厚結實的肌肉。這天他穿的是褪色黑背心,配石洗藍牛仔褲,體格很美。龍恕其實沒什麼炫耀的意思,他對他自己的長像早已習慣了。但是美蘅對他有一種虛榮:這樣出色的男人是自己的,似乎佐證了自己在外觀之外的某些價值。比較上來,美蘅是不如龍恕出色的。
男人沒看她,閒閒的說:「給我電話。」
美蘅微笑。對自己,也不看他,說:「不行。」端起酒杯抿了一下。
男人偏臉過來了,很放肆的盯緊她,半開玩笑的:「你不能不管我,是妳惹起的。」這話使美蘅又往他那地方看了一眼。那小拳頭仍然鼓著。
目光上抬。正接觸到男人的視線。他仍在微笑,死死盯著她。但是他實在是醉了。那眼神昏昏的,似乎有點向著虛空,或者他自己的想像之物。
美蘅覺得自己其實不存在。雖然男人挑逗了半天,但是,自己其實是不存在的。或許只是個某物,一個應對男人此時慾望的某物。但是,相對的,這男人也不過是在這剎那,呼應她某種需求的存在。
雖然這男人的需求和她的需求是完全不一樣的。
龍恕過來了,坐回美蘅身邊的位子。美蘅問他剛才搭話對象:「誰呀。」
龍恕哈哈兩聲:「我也不記得了,他說他認識我,大概以前喝過酒罷。」他往剛才那人的方向看,忽然大聲向對方嚷嚷:「我老婆。」他摟住美蘅肩,提醒她:「噯,人家跟妳敬酒。」
美蘅掛上笑,執杯往遠遠的吧台那頭舉了舉。
這樣的時刻。與龍恕同時被人觀看的時刻,美蘅就老覺得兩個人週身大約有個巨大的相框,或著舞台聚光燈的光圈。四周一片黑暗,只有他們兩個,被單獨的圈起來。其他人不見了。
就只有她和龍恕。不起眼的她,和非常耀眼的龍恕。放在一起,彼此襯托。她襯托他的美,而他襯托她的不美。兩者形成衝突的存在。
而之後,那些黑暗,那些光圈之外的部分便會騷動著竊竊私語。隱微,混雜,關於她和他的不相襯,對於龍恕的評價,對於她的評價。對於兩個人這種組合的揣測,感嘆,或惋惜,或其他。
當然,從來沒有任何話語,以真正的物質型態在她面前成形。不過美蘅無法遏止自己的這種想像。她總覺得自己聽見,甚或觸到,或吸收,那些必然會產生的審視及評斷,如同塵埃般散佈空氣中,只要呼吸,就一定會吸入。會進入身體裡。她知道。她只是無法證明而已。
結婚快六年,她始終被這感覺包圍。從來也不知道龍恕為什麼娶她。他那麼出色的人。她且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嫁他。大概是找不到不嫁他的理由。他那麼出色的人。
這麼多年來,她只是不斷的一直在為兩個人的結合找理由。如此而已。
隔壁的男人不見了。
美蘅突然有一種心慌。她四處巡了巡,看見他在打電話。過一會兒,他回來,輕輕觸撞美蘅,坐上高腳椅。之後把一張摺得四四方方的紙片壓在酒杯底下。
美蘅知道他的意思,她不動聲色,抓了幾顆花生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龍恕問:「要不要走了?」
美蘅道:「好啊。」她聲音稍拔高些:「你去買單,我要去洗手間。」她說的很清晰。隔座那人應該聽得到。
龍恕說好。盡了餘酒走開。
她並不要去廁所,她其實只要再停留一會兒。隔座的人也不動,抓起酒杯來喝。那張紙片遂孤零零留在吧台上。美蘅看著,沒決定要不要去拿它。她當然明白那紙片上寫著什麼。這遊戲她很熟練。紙片不重要,上面寫的也不重要。重點是那個動作,有人放下紙片,另一人檢起紙片。那是某種程序。而一個動作會啟動另一個動作。除非你半途終止,否則整個程序便會開始進行,並且完成。
那紙片一角微微掀起,像似在對她窺望,或者是送出輕聲的邀請。美蘅手伸過去,熟極而流的摸起紙片,放進了手袋。她並沒有思想。完全反射動作。但是這是個無法回頭的動作。就像摁下了撳鈕,機器開始運作。她像被放置上輸送帶的原料,要開始經歷整個流程。
她滑下高腳椅,向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洗手間有男女兩間。輸送帶到了岔路口,一個到A,一個到B。到A的上天堂,到B的下地獄;諸如此類的分類。美蘅向前走。唯一能夠阻止這個程序的,是她的同伴。如果那個男人不來,那麼輸送帶會中止,一切陷入黑暗。遊戲結束。但是她隨即聽見身後椅子移動,有人隨她也離開了座位。
她轉入洗手間的隱壁,之後,飛快的向後喵了一眼。跟過來的人的確是他。他推開了廁所門,把美蘅拉進去。依舊不知道自己是上了哪一個岔道。或許男廁或許女廁。他的臉湊過來,遮蓋了她的視線。美蘅的眼前霎時昏暗,她於是閉上了眼。男人的氣味襲擊她。他帶著酒香,令人想起食物,肉肉的嘴唇緊貼她,把食物的滋味捲進她嘴裡。有點鹹,又有點清甜。他的鬍根戳磨著她,在美蘅臉頰唇邊留下麻辣的刺激。視象忽然成了實體;在吧台旁彼此挑逗時,她沒有預想過他的身體會是這樣:厚而寬實,硬繃繃的。他壓緊美蘅,把她扣死在在自己胸膛上。兩個身體密貼著,而那強硬的擠壓令她生疼。
吻著的同時,男人扯開她上衣,溫暖而又涼滑的身體貼過來。兩個人密實的貼住。之後,美蘅張開了眼。發現這裡是女廁,因為牆上有面落地大鏡。正對著馬桶。而她和這個男人,位置的關係,並不完全在鏡面裡。他們被壓擠在鏡面的角落。她穿黑絲襪的腿架在男人手彎裡,高跟涼鞋半吊著,跟隨著男人的動作輕輕晃動。而男人坦露的潔白的屁股,在照明下輝煌發亮。鏡子裡這時是電影畫面,她的腿,和腳,和鞋子,半吊著柔和的擺動,單獨存在的腿,似乎並沒有個與其連接的肢體。並沒有她。
偷情對於她,似乎場景比對象更有吸引力。她總是記住一切的場景。場景的氣味,光線。觸覺,聲音。
在這種地方,聲音是無法避免的。
有人敲門。
男人沒有停。美蘅望著自己持續震動的腳,輕聲:「有人敲門。」男人一語不發,只是呼吸。美蘅推他。男人哀求:等一下等一下。他就像一頭狗一樣掛在她身上,黏緊她,好像她的腿根部忽然長出的腫瘤,贅物。美蘅推開他。
男人不放棄,又貼了上來,試圖再舉起她的腿。美蘅再度推開。
外頭的人又敲了一下門。美蘅應:「有人。」
男人就站著看她。完全沒有意圖把褲子再穿回去。他的臉現在顯得疲倦。但是他依舊決心把事情全部做完。他壓著美蘅腦袋要把她按下去。美蘅頭一別閃開。男人很軟弱,呆呆的問:「怎麼了。」
他聲音很大。美蘅肯定外頭的人一定聽見。這男人又說:「怎麼了?」聲音更大。美蘅一語不發。
男人忽然一屁股坐在馬桶上。牆面上的鏡子這時映照一個脫了褲子的男人,男人望著鏡面邊緣上黑絲襪的女人腿。說:「我們去賓館。」
腿說:「不行。我丈夫在外面等我。」
「不要理他。」男人說,有點迷糊的對於一個腿居然有稱之為「丈夫」的部分,覺著模糊的詫異。
美蘅站遠些,離開可以被鏡子收納的位置。她說:「不行。」
男人依舊盯著鏡子,說:「給我電話。」
美蘅不理他。對她來說,這件事已經完了。她把衣服整了整,推門出去。
門外沒有人。美蘅帶上門離開。
她回到吧台。龍恕在位子上等她。每次,每次美蘅出軌之後見到龍恕,總覺得他似乎黯淡了一點。就像他知道她所有的背德。就像他在妻子的不貞時刻承接了那些污濁的,漂浮在空中,無聲無嗅的淫穢的灰塵。
而美蘅在這時候,總覺得非常平靜和安穩。似乎周圍的耳語完全褪去了。關於她和龍恕的不班配。她用勾引其他男人的能力來證明她的能耐。而每次龍恕承接了這個污辱,她就得到了一個維持婚姻的理由。她是值得被愛的。
兩個人離開。路上,龍恕問:「怎麼那麼久?」
美蘅問:「來敲門的是你?」
龍恕答:「是啊,一直等不到你。還以為你已經走了。」
美蘅問:「後來呢。」
龍恕說:「還什麼後來?知道你在那裡頭,我就走了。」
美蘅說:你沒聽到廁所裡還有別的男人?
龍恕笑起來:「是。有別的男人在裡頭跟你約會。」美蘅說:「是啊。」
龍恕說:「哦~~。」跟她逗趣的腔調:「那他帥不帥?能力強不強?」
他從來沒有相信過她說的是真話。至少他一直這樣演。兩人婚姻的這一個部分是完全被掩蓋的。
其實很多破綻。因為龍恕從來不選擇看這個部分。她因此也就不必隱瞞。龍恕只需要謊言而已。
她懂他,而且她愛他。
於是美蘅說:我騙你的。
(刊載於印刻生活誌2008年1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