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是非常可怕的作家。其可怕在兩件事情上,一是他的描繪能力。一是他的傳染能力。
駱以軍的描繪是像攝影機鏡頭,且是高畫素的。非常的細膩明晰,肌理井然。他在述說事相或人物,不像是用文字表達,是像用文字顯影。從他的述寫中,看到的不僅止於畫面,還有氣味,聲音,情緒流動。他之描寫情緒,可怕的準確及清楚。且他複寫情緒之精微與繁雜,讓人覺得他必有一本情緒字典,內列上千萬條。於常人不過是喜怒哀樂四大項的情緒結構,在駱以軍千思萬縷。有這樣複雜的心緒,他要不得憂鬱症,我才覺得奇怪呢。
至於他的傳染力,或說感染力,其實說白了,駱以軍根本就是病毒。他的所謂「駱體」文字,只要讀了他大約兩三萬字,必會不自覺的開始模仿起來。我在看西夏旅館時,就發現自己開始寫那種非常長,逗點許多,而句號遙遙無期,且在一些情緒以及思索上兜繞不歇,千迴百轉的文字。會如此易於受到他文字的影響,可能跟駱以軍的文章宜於朗讀有關。他的奇異的音韻結構,似乎有魔法,最初是很彆扭,好像蠻夷之音或是咒語,但是努力適應一番,便中蠱了。不知不覺就開始照他圈的路子走去。
以前胡蘭成很容易讓人中毒,讀他一冊書,都不必竟讀,馬上就開始那套胡體的語法。馬奎斯也好多人模仿,卡爾維諾也好多人模仿。我覺得卡爾維諾容易仿,因為卡氏的特殊在形式。而且你只要有百科全書的幫助,大約任何概念都可以填充的滿之又滿。而馬奎斯,其實我覺得大家在仿的都只是「百年孤寂」,不能算仿馬奎斯。「百年孤寂」那種隔一陣子,就來句先知式的預言收尾句,實在太迷人了。只要丟出那麼一個句子,馬上整篇文就充塞了無法言喻的悲劇性神秘性,以及神的感覺。
我看西夏旅館看的超久的,不像看巫言一天就看完。當然這兩本書厚薄不同,斤兩也不同。看西夏時非常震駭。據說書裡很多的真人真事,不過老原因為跟任何「圈」,不管藝文圈,影劇圈,都有距離,所以倒底是哪些人那些事,說實話,完全看不出來咧。但是對於所有人一體的悲慘無望無可救贖,覺得非常震駭。怎麼會是這樣一本決然的悲觀和沈淪到底的書呢。裡頭有那樣多無言的痛苦,令人不適,而又以極冷銳瑣碎無情的筆法在寫。覺得作者很痛苦,而且像似遊魂似的在書的頁與頁之間飄盪。
駱以軍過去的作品在說故事。而西夏旅館是在尖叫。破碎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