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最近他才注意到的事情。
最近他開始晨跑。這件事他老婆逼了他好多年,他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據說三十五歲是人類體能的巔峰期,過了三十五歲就開始走下坡了。他今年四十二,以往從來不覺得這話有什麼道理。他年青時是游泳健將,還代表家鄉參加過全國競賽,雖然沒有得獎,可是他是七名入決選的選手之一。之後他還游了許多年,一直到進入這家公司為止。
這是家直銷公司。好聽的說法是不用上班,可以自由安排生活,在家中就可以賺錢;但實際上是必須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工作。他有大哥大,嗶嗶扣,傳真機,答錄機,電話秘書——這些機器的作用就是要保證他隨傳隨到,保證他不會漏失任何一個想找他的人。
這工作很對他的脾性。他喜歡競爭,喜歡說服別人。他喜歡贏。他工作很賣力,如魚得水,半年內吸收了十八個下線。十個月後,他成為公司當月績效獎金的得主,升為督導。之後他每個月都得到那獎金,他的下線自動孳生,像某種有機物,到最後超過兩百人。他成為金鑽級的傳銷商,站到了整個傳銷系統的金字塔的頂峰階層,成為公司的樣版。他三十歲那年拍的照片刊登在公司的宣傳品上,年青有為,英姿煥發,充滿鬥志。
但事實當然不是如此。他已經四十二歲,早已不做任何運動,甚至連床上的也不做了。做一次要休息兩天,他覺得他不值得為他的妻消耗這麼些力氣。事實上,公平的說:他覺得現在沒有任何女人值得他去消耗這麼些力氣。這件事是一次在飯店裡,面對著一名未著寸縷的電視紅星時,他醒悟到的。望著美人橫陳的晶瑩剔透的玉軀,他只覺得非常非常累,忽然起了反感。他想到他自己必須立刻去進行的撥開,滑行,起伏,搖擺,衝刺,上下騰動的費力動作,而女人卻只是湖水般平靜平滑的等待在面前。他開始覺得性愛就像用蝶式游一趟百米,除了肌肉酸痛和汗水,不會剩下什麼。他不懂自己為什麼要如此勞累的去滿足對方,並且事後還要給對方酬勞。他心頭浮起了「花錢買罪受」這五個字。
於是他開始禁絕女色。他才四十二歲,性無能好像是太早了。有人說過男人一生能發洩的精液是有一定份量的。說這話的人特地做了具體的比方:「一個寶特瓶那麼多。」他忍不住猜測自己的寶特瓶是不是已經滿了。
這不是愉快的思想。但是越是擔心自己「餘瀝」無多,他似乎對這件事的興緻就越低,以至於他開始成為一個清心寡欲的人。疲累而且清心寡欲。
他患了憂鬱症。整天在想自己的人生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晚上睡不著,早上又起不來。醒了以後,花許多時間躺在床上。觀察自己兩腿間的部位,而那陪他征戰數十年的老伙伴的安靜令他頹喪。他四肢無力,吃食無味,看著牆面上自己三十歲的照片像另一個人。他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他不知道他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而這時他的妻開始叫他去慢跑。
她說了許多次,好像這是唯一解救他的方式。純粹為了不耐她的嘮叨,他開始照著她的話做。最初,他的妻跟著他一起跑,一路為他打氣。持續了一陣子,他自己跑出了趣味,於是便固定開始跑起來。
他多半是早上晨跑。喜歡在一大夥忙著開車趕公車騎摩托車上班的人們面前,迎著陽光迎著風,悠然的慢跑。向這些人炫耀他的閒適。當人們緊皺著眉,無言的,幾乎是憤恨的看著他時;尤其是路段塞車,所有的人與車壅塞在馬路上,而他沿著人行道,輕倩的,全無阻力的向前跑著,身體上拂過所有人又羨又妒的眼光時,他特別能感覺到慢跑這個運動的美好之處。
就是這個時候,他注意到這件事情。
他注意到:所有的人都在傾斜。
最初他沒有發現,因為他起先注意的對象只是各種車輛,車裡的人。車輛的輪子抓扒在地面上,就算是傾斜了,也很難看出。有一天他跑到十字路口,正逢紅燈,他與所有人一同停在路口。當綠燈亮起,行人像子彈般的向前衝去——他只能這麼形容。所有人向前傾著身子,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後面推著似的,帶著決心向前衝去。每個人傾斜的角度不同,有與地面呈七十五度角,六十度角,更誇張的,有人甚至傾斜達四十五度角。
那姿勢非常難看。
他不能想像自己也是這付模樣。在跑步的時候,他因此開始提醒自己要挺直胸,抬頭。這姿勢不是太順手,也許是造成風阻或怎麼的,總之他速度變慢了,而且頗覺吃力,有種重心在自己背後要逐漸離去的感覺。但是他努力讓自己保持挺直,不要像其他人那樣,哈著腰,低著頭。每次他跑步的時候都提醒自己。
而相對的是:當他越是挺直,他便發現其他的人越是傾斜得厲害。
這天他在晨跑時,他發現所有人的姿勢已經到達怪異的程度。人們向前傾斜,臉部幾乎要碰到地面。而在他的角度,他簡直都已經可以看到女人們的裙底。
他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但是他決定繼續跑下去。他尊嚴的再度挺了挺腰桿,抬起了下巴,昂頭向前奔去。突然,他一個躓踣,毫無預警的,整個人向後倒了下去。
之後發生的事是最最奇怪的。當他摔倒,像一塊使用過的肥皂,平平的貼躺在地面上之後,他發現自己在往下溜滑,或著說,往後溜滑。他頭下腳上,直直的向下,或著說向後,總之,是向著他的來時路,畢直的溜了下去。
所有人都停下來看他。汽車裡的人從車窗裡探出頭來,騎摩托車的人停在路上。一腳撐著地面,滑過時他嗅到鞋底的臭味,車底嗆人的廢氣加汽油味。路面為所有人踐踏輾壓過,一層層氣味鋪設重疊著,彼此掩蓋又彼此混合。他聞到去年連環大車禍後法師招魂燃燒著的紙箔和銀紙的氣味;聞到車輛傾覆後焦油逐漸逸散在空氣中為血腥與內臟的腐爛所替代的氣味;聞到前年大遊行汽油彈火把人群的汗臭腳臭體臭口臭;聞到在尚未開挖成馬路前原駐著的墳場上屍骨與青草混合的氣味。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低著頭看他。無數的面孔在他下滑的速度中像氣球般飄昇,遠去。無數的臉浮在空中。
他就像變成了滑板,畢直的,無可遏止的向下溜去。這時他注意到另一件事:他可以看到自己的腳,他的耐吉球鞋大大的鞋頭如碑般豎在面前,成為他視線中最明顯最龐大的東西。現在他終於看明白,這條路原來是一道其長無比的斜坡。他整個人正傾斜著,頭下腳上的往下溜去。
在滑下去的時候,注視著他的人臉看上去很熟悉,是他三十八歲時去逝的外婆;是他三十歲時有過一段情的某個下線;是他二十八歲第一個說服的客戶;是他二十五歲時——他的一生倒退著,正在他面前滑過。
他看到了他的高中死黨,看到了他的國中好友,看到了小學時與他一起上學的鄰居,看到了他自己在幼稚園,在搖籃裡。
最後他終於下滑到了盡頭。他的臉浸入了黏稠的帶腥氣的水裡,之後,身體也隨之進入。
他發現斜坡的底層是望不到盡頭的水面。不透明的水液像是果凍或發酵的酸奶,滑膩黏粘,觸到便沾上了。他在浮沉間整個人被包裹住,那玩意兒張力甚強,像蛛絲般拖住他。他拼力撐開了手腳時,它們像某種皮膚,在他的肢體間張開了整片的薄膜。他拼命撲打,想掙扎出水面來,但是怎麼也撥不動,滑不開。在掙扎時,他換氣時不小心喝到了水。那黏稠的玩意溜進他的鼻孔和喉腔裡,幾乎讓他窒息,而那類似鼻涕與痰的窒悶的氣味,終於使他了解:自己陷在了哪裡。
很顯然,他已經裝滿了他的寶特瓶。
【後記】
辛亥路四段的一個巷子裡有個斜坡。
這斜坡很陡,約有四十五度。巷子兩邊是建築物的水泥牆,平直的,無味的挺立著,巷子盡頭那一直往前,陡峭的往上直昇去的斜坡,因之就顯得特別的突兀和神秘。我每次騎車經過,都有種想衝上去看一看的念頭。我總好奇衝到了斜坡的頂端,下面是什麼。
照道理應該就只是向下的另一道斜坡。
不過,如果只是另一個向下的斜坡,那麼這斜坡也就沒什麼意思了。所以,那斜坡應當不止於僅僅是個斜坡,那斜坡之後一定還有別的什麼。
那也絕不能只是一些尋常的可以預料的東西。那應該是完全不能想像的什麼,是種能夠改變一切的什麼。
它對我就像一個謎題,我每次經過時,總胡思亂想著。
老原按:「恐怖時代」舊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