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聽見小朋友報說老瓊死了。嚇一跳。大概因為我很震驚,小朋友就安慰說:可能她搞錯。我回家來上網查。什麼消息也沒有。安心大半。老瓊年紀比我還小。人散散盪盪,向來無牽無掛,似乎也沒聽說身體有那裡不對。
那時就想:誤傳吧。
結果不是誤傳。
我跟老瓊至少二十年沒見了。很奇怪。二十年前,大約1984前後,我們時常在一塊。幾乎要天天見面的。然而那陣子結束,便完全結束了。我與人緣份多半如此,似乎所有人跟我都是交叉線,相遇盤桓一兩個月,也或許一年,之後錯身離去,永遠不再相見。這樣的例子太多了。
跟我平行,一路相伴的人,屈指可數。因為身邊的人總是離開之後便永遠不再相見,可能造成我的某種無情狀態。好像很少去想那些不再見面的人。我的生命像是風,或者雲,只管向前滾動,身後似乎一無所有。
有一年多,大概一個禮拜總有三四天會去聯合報找她。一起吃飯,吃完了就去小蜜房喝酒唱歌。那時候老瓊還是中長髮,留長是後來的事。她頭髮很多,燙捲捲垂肩上。她總穿牛仔褲,褲管窄窄,有點類似現在的煙管褲。老瓊身段修長,其實不特別高,可是腿很長,並且直,瘦,所以她總穿窄腿長褲,套一件寬寬大大上衣。她跟她漫畫裡人物有些像的。
一些小事。在小蜜房,我們唱卡拉OK。老瓊很喜歡唱洪榮宏「無人比我恰愛你」,前段四句:
「未凍放忘記
往事一點一滴
親像美妙的歌詩
點點滴滴攏嗎珍貴」
音樂一響起,我們就到她背後群魔亂舞。那時候流行伴舞,還有合音天使。
我們在台上唱,台下還人物不少咧。李宗盛,羅大佑....老瓊除了洪榮宏,最喜歡唱羅大佑,那時候,「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幾乎每次都唱,還有「我所不能了解的事」。
小蜜房真是特別的地方。那時候傳說老闆娘是廖輝英「不歸路」的女主角,結果我們這一群,當時袁瓊瓊已經寫完自己的天空啦,老瓊也在聯合報連載她的四格漫畫。但是每次到小蜜房都很好奇那個老闆娘,會嘁嘁促促揣測櫃臺裡或桌椅之間來來去去的,哪一個是她。
總之那時候小蜜房好多人去。一些新導演,一些新作家,一些新歌手,一些新演員,一些畫家,雕塑家,詩人,舞蹈家....可是小蜜房只是一個舊舊的,黑不啦基的地方,因為許多好玩的人去,所以我們一天到晚去。
我們後來跟那裡的吧台阿飛混熟了,時常呆到小蜜房打烊,然後和阿飛去吃宵夜。阿飛本名不知,就知道叫阿飛,她說:「飛機的飛。」阿飛跳舞很好看,她是女的,不過整個氣質或相貌都像個小男孩,眼睛黑,深黑,黑不可測。
老瓊是無論唱歌或跳舞或跟人聊天,都很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她話很少。我們幾乎不大聊什麼。雖然天天在一起。就只記得她咕咕笑。一怎麼她就咕咕笑。她笑聲很特別。
那個颱風的故事就是她告訴我的。她說她以前交過一個男朋友,那時候颱風,他來找她,之後開車帶她遊遍全市。那時候路上什麼人也沒有,只有大風吹著,雨下著,地上滿是斷枝敗葉。
後來她就嫁給了他。
老瓊連接我二十年前的回憶。我在網路上看到她的照片,應該是近期的,頭髮很長。幾乎到腰部。不知道什麼時候留成這樣的。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一起跑去看「流浪者之歌」,庫斯杜力卡的。看午夜場,人很少,我們就一前一後坐靠走道的位置。老瓊慣例,人往後一仰,把她的長腿掛在椅子扶手上,她總是這樣坐法。
那時候她剛下班,大約是累吧。後來就睡著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庫斯杜力卡,非常震驚,完全沒留意她。後來電影演完,老瓊醒過來,問說電影怎樣,我說很棒很棒。老瓊說:「噢。」她笑起來,兩邊臉頰肉胖胖鼓起來。她說她睡著了,下次再來看。
我們隨人潮離開戲院。之後便完全無知的,離開了彼此,離開了我們共有的軌道,從此不再相見。
我於是無法想像老瓊的年老,報上說她享年五十五歲。我並不認識這個老瓊,這個或許不再咕咕大笑,不再穿煙管褲,甚至不再唱「我所不能了解的事」的老瓊。不再在每張椅子扶手上搭放她的長腿的老瓊。
我們在年輕的時候交換過我們的生命碎片。那些曾經那些存在永遠沒有變老。也許分離過的人,永遠不應當相見。這樣才不會有新的記憶覆蓋舊的記憶。我們只會記得最後一次相見,最後一句話,最後一個畫面。無論這一切已經多麼遙遠。
羅大佑-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