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的時候,朋友忽然說發現她自己的手臂很美。
她說:不是很美嗎。說她在洗澡的時候抬起手,便發現自己的手臂很美。於是就把長衣袖拊上去,露出長長的手臂,指頭在自己手臂下方來回劃著,說:就是這裡,不是很美嗎?
我們看著,事實上什麼也沒看出來。不過我理解她對自己的驚奇之感。歲月給予我們這些年長者的禮物,便是重又經歷對於自己身體的陌生。我自己時常也會這樣,注視自己,有時候是手,或腳,或躺在浴盆裡,看自己的身體,就有一種「他人」之感。好像自己脫體,在一旁注視,而這個存在的肉身,似乎必須承認這是自己,但卻又完全的覺得並不是自己,這不知道是不是大自然在對於我們那最終的分離做訓練,總之,年輕的時候,好像與自己的身體關係密切的多。許多時候密切到不感覺它的存在。
因之年紀大了之後,那種敏銳,可能是因為自己成為了「他人」而來。坐著捷運,看著車窗裡映現的自己,於是就想,那個空白的臉,黑髮,模糊的,夾雜於眾多其他的臉孔之間的,只依靠明顯的紅唇以為識別的,那個彷若自己的,應當便是自己吧。
於是與那在都市里,隨處可以相逢的,在諸多的可以反射的光面上的,同時顯現又同時藏匿的自己,同時來又同時去的自己,被我尋覓又彷彿也在尋覓我的自己,以注視為印記,找回她,也讓她找回我。彼此相認。
而這相認,奇異的,無法完整。似乎不過讓自己更遠離而已。
所以朋友說:發現手臂很美。好像那肢體不屬於她。就像我躺在沙發上,兩腿交叉,在前方,單獨顯現的,自己的相疊的腳,似乎是離我極為遙遠,極為陌生,新鮮的肢體。我因為不擦趾甲油,對於自己的腳並不熟悉。於是看著那完全不認識的腳,注視它的奇怪形狀,它便在我的注視與好奇中成為了他人。我或許也可以像「蘭花賊」裡的梅瑞史翠普一樣跟它說話,替它取十個小名,每個名字表達我對所有趾頭的認知和感情。雖然我並不想這樣做。
也許有一天,我也會驚奇的發表:「我覺得我很美。」並不是功能或意義上的美,而是對於生命的讚嘆吧。這軀體圍繞我,比我更明白,更積極,每日更新,蛻除無數皮屑,新生無數細胞和組織。以無聲的方式看護我。而我的靈魂便得以在其中安睡,如同等待出生之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