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我來說,似乎是我終於發現『我愛你』三個字的真正含意。由於我愛你,我把你的興趣,你的安適,你的快樂,放在我自己的興趣前面,放在我自己的安適,我自己的快樂前面。」
這是凱瑟琳赫本 Katharine Hepburn 談到史本賽區塞 Spencer Tracy 時說的話。她還說:
「愛真正的含意是傾其所有,全部的獻身,一種從頭到尾的包容,你好的部分和你壞的部分。──我很清楚知道,一定要把你壞的部分包括進去。
我愛史本賽區塞,他和他的興趣,他的需要永遠佔第一位。
他不喜歡這個,不喜歡那個,我把這個那個全部改掉,或者全部換去,而那些事,那些東西很可能是我私下很珍惜的,但是,不要緊,我全部可以改掉或換去。
食物,我們吃他愛吃的。
我們做他愛做的事,我們過他喜歡過的生活。
這樣使我十分快樂,想到能夠討他歡心就令我高興。」
單獨看這一段話實在是怵目驚心,怎樣這樣沒有女性意識啊。而這是凱瑟林赫本呢,凱瑟林赫本在二十世紀幾乎是公認,最能代表女性意識的影星。她出生於1907年,父親是醫師,母親是女權主義者,20歲入影壇,之後便一路長紅。紅到了老。
她的人生其實頗為離經叛道,她出身世家,朋友喜歡拍照,她跑去擔任裸體模特兒,因此認識了第一任丈夫。結婚之後,她因為拍電影紅了,追求者眾多,結果喜歡上了別人,就回去跟老公辦離婚。她多年的親密好友,一直被傳聞兩人有同性戀關係。另外她的情史不斷,最出名的一段,便是與霍華休斯。在那個年代,她的感情生活,說實話,超前當代女性們甚多。就放到現在來看,也絕對是壹週刊或蘋果日報最喜歡的對象。
然則也慶幸她是活在那個古典時代,她的情史不必面對大眾,因此,多數是真心的。不是為了博版面的宣傳。她愛了,失戀了,拋棄人家,被人拋棄,都是自己的事。要面對的不是大眾,不過是自己而已。
面對人群和面對自己,當然是面對自己要簡單的多。
她在33歲時認識了史本賽區塞,相守三十年,直到史本賽區塞過世。兩人終生沒有婚約,而史本賽區塞也直到死都沒有和妻子離婚。
這段發生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感情,想必當年是不容於世的,且也是不可告人的。但是在一起相守三十年,讓這段感情,從韻事成為了真正的愛情。

所以,如果一段感情只發展了一個月兩個月,只發展了一年兩年,要求這感情能夠有多麼大的寬厚與包容,大概是不公平的。
凱瑟琳赫本上面那些話,是她80歲出自傳時說的。那時候史本賽區塞已經死了。年老的,成熟,睿智,開始能夠用更大的格局來審視自己生命的凱瑟琳赫本說:
「人們問我史本賽區塞究竟有什麼本事,讓我願意留在他身邊將近三十年。這問題是我無法回答的。我實在是不知道。我只能說我永遠無法離開他。他在的一天,我是他的,我要他快樂,平安,舒適。我喜歡伺候他,聽他說話,替他調理食物,對他說話,替他做事,為他擔憂,嘮叨他。我感到他不喜歡我性格上什麼地方,我會盡量去改。我自認是長處的地方。只要他感到厭煩,我就盡全力把它給拋棄,給壓抑住,不再保留在我身上。
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只是全心地,全心地,全心地對待他。」
事實上這段話跟上一段話差別不大。我在看的時候就覺得,我們對貓狗寵物,大致都可以這樣愛法,對自己的子女,在他們還小的時候,大概都可以這樣愛法。凱瑟琳赫本這兩段話其實只表達一個態度,就是不要求和不期待。把愛這件事,當作是表現自己的方式,做了,便快樂了,不在乎是不是有回報有反應。
那態度其實就是:「為自己而做。」
其實是相當自我的態度。表面看是取悅他人,其實是取悅自己。
所以還是回到我時常教誨女兒的話,要讓自己的內在強大。要強大,就要學習自己選擇,並且自己承擔。
如果認清楚任何人,就算你至愛,付出了全部的人,並沒有那個義務來相對等的愛你。他如果來愛你,絕對是為他自己,和有沒有被你感動無關。和有沒有責任感無關。相對的,我們對於別人來愛,說實話,如果想清楚,其實也就應該這樣理直氣壯啊。至少,老原是絕對不會為了責任或義務,或別人愛我很多而去接受他的。
所以,關於愛這件事,如果對自己的給予有所期待,那麼是把自己的愛放到了蹺蹺板上,一定會上上下下的。是把自己的愛放到了天平上秤斤秤兩,而時常,對方的「兌換率」,是跟你是完全不一樣的。
如果去愛,是為自己,那麼愛的時候要喜歡自己喜歡對方,做不到了就走開。自由去愛,也自由的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