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信天主教。不是自己的選擇,是跟隨環境。那時候信天主教是一種生存方式,因為就會得到教堂的許多救濟物資。當然不能說對於天主的信仰是完全功利性的,但是,確實,教會於我,或著天主教於我,是非常物質面的,雖然也覺得天主或者聖母瑪利亞的形象非常美,但是根底上,這信仰和每個禮拜天彌撒後發放的糖果和糕餅點心,和每個月教堂用抽獎方式贈送的「美國人的衣服」和「美國人的牛油」「美國人的奶粉」是息息相關的。
在外在形式上似乎是虔敬的。因為,的確,我們都有聖名,我們每週日望彌撒,上主日學,過聖誕節,在復活節拜苦路,而在彌撒中,神父講道時會講聖經的故事。但是,這些事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似乎不曾和我內在的靈魂連結。在搬家離開教區之後,我也就離開了教堂。雖然聖母瑪利亞於我一直是個非常親切和親近的概念,但是,我覺得我好像沒有把祂當大能的神衹看待。祂只是另一種形象的母親。來對照一切世俗母親所缺乏的那些美德。
最近看了三浦綾子談聖經的書。三浦綾子就是寫「冰點」的女作家。這本書當年風行中日,好看到爆。她是虔誠的基督徒。而看了她這本書之後,我醒悟到:我童年時期接近十年之久的宗教信仰其實是個虛像。我可能從來不是個天主教徒,雖然我受過洗,領過堅振。
三浦綾子這本書是在講一個真正的基督徒,應該是怎樣的。但是看完之後,我對三浦有沒有意識到她在寫什麼,非常好奇。
我覺得詫異並且不解的,便是三浦在書裡談到的神,也就是上帝,形象非常不可親。三浦是虔誠的基督徒,我深信她絕對沒有毀謗上帝的意念,但是她書裡所描述的上帝,實在是混蛋的可以。這個「存在體」,如果不是神,我推斷祂不會有朋友不會有親人不會有人敬愛,所有人對祂可能產生的情感,大約只有畏懼而已。
三浦在書裡舉的例子,以一個外教人看來,「上帝」完全是個偏執狂,除了情緒不穩定,有虐待狂,控制慾之外,並且一直在玩弄人類。
簡言之,這個神衹的「人性」似乎大過「神性」。這個上帝除了比較會變魔術行使神通,看不到祂身為大能者,對於弱小生物,如人類,應當有的包容關懷和慈悲。
從三浦書裡,我感覺聖經裡充斥的是「上帝」對於人類的「實驗」。與其說這個神在教化或改變人類,不如說祂在做的是,「採集」人類在不同狀況下的反應。
所以,其實三浦自己也不停的提出疑問:「為什麼上帝要這樣作呢?」
上帝在樂園中放置了善惡樹。祂如果不說,人類可能永遠不會去注意那顆樹。而祂不但「提醒」亞當夏娃,並且「派遣」蛇去引誘(我不信上帝連控制一條蛇的能力都沒有),等到人類吃了善惡果,上帝便把人驅逐出樂園,用苦勞和痛苦的生命懲罰他。又懲罰蛇要「用肚子爬行」(看來伊甸園裡的蛇原本是有腳的)。
可是這不是一開頭就完全是上帝的設計嗎?如果父母這樣對待孩子,孩子一定覺得不公平。如果我們在感情上,在工作上,在課業上碰到這一類的事,我們是把它叫做「陷害」的。而且上帝還不止於此,它不但陷害了人類(和蛇),還振振有詞把這件事無限上綱成了「原罪」,要所有人類的子孫生生世世背負。
說實話,除了當祂是暴君,或著說服自己「上主必有深意」,實在是很難吞下這口氣的。而三浦正是這樣作法。質疑了為什麼之後,便是一大堆牽強解說,最後肯定「無不是的上主」。總之這完全是慣壞主子的作法。
我一章一章看下去,越看越覺得上帝大概不是神,只是人,而且還精神不大健全。
該隱殺掉了自己的兄弟約伯之後,上帝沒有懲罰,反倒給了該隱免死令。昭告天下說:「凡殺該隱的人,必受七輩的罰。」所以約伯就活生生冤死了。而該隱得了這個恩典,似乎也完全沒受到感化,聖經上沒看到他痛悔前非的描述。
好人亞伯拉罕,虔敬事主,善良待人,上主卻要求他把最疼愛的小兒子獻作「燔祭」。等亞伯拉罕把兒子綁在柴火上準備點火焚燒的時候,天使出現,告訴亞伯拉罕住手。這在電影上是很有戲劇效果啦。但是上帝這樣玩弄人實在是豈有此理。我沒法想像這會如何破壞亞伯拉罕的父子關係。這孩子搞不好終身都有陰影。要亞伯拉罕父子承受這種煎熬和痛苦,究竟有什麼必要,我實在看不出來。而且這檔事超小家子氣的。上帝這樣,和妻子問丈夫說:「你媽和我掉到河裡你會救誰」這種話的本質是一樣的。上帝為什麼對於人類的愛這樣沒信心,要用這樣殘酷的方式來試探信徒呢。
另外,上帝還喜歡一搞就來「災難大戲」。諾亞時代大洪水,羅特時代火燒索多瑪城,摩西時代埃及大瘟疫,耶穌降生時所有羅馬人的頭生子都猝死。
當浩劫要發生時,那些因為特別虔誠良善,所以被挑選了免於災難的好人們,等到浩劫過後,事實上就一個個「學壞」,喪失了他們的善良本質。如果宗教的本意是為了教化人性,那上帝實在應該檢討:怎麼把人給越教越壞呢。
諾亞變成了大酒鬼,行止無節,在孩子面前赤身露體,被兒子「含」看見之後,他詛咒「含」的孩子將來「給他弟兄當最下賤的奴隸。」在聖經裡,言語是有實質力量的,所以這個詛咒其實不僅只是個咒罵。這老頭好像忘記含的孩子也是他的後代咧。而那無辜的什麼也不知道,甚至在被詛咒時都還沒降生的孩子,就莫名奇妙的背負了這個厄運。
而諾亞的不公正和毫無理性,跟羅特相比,又還小巫見大巫。
羅特浩劫餘生後的慶祝方式是與他的兩個女兒亂倫。而且還堂堂生了後代。聖經上寫:「大女兒的孩子成了摩阿布人的祖先,小女兒的孩子成了阿孟人的祖先」,這些祖先們建造了城市並且繁衍後代。我實實在在好奇聖經幹嘛要這樣老實說出來。如果羅特這行為「上主」都不罰,那就真不懂同性戀算什麼滔天大罪了。不是比羅特的行為要正常的多嗎?
總之,在聖經裡,似乎「上主」對於讓人類成長,或者平安快樂過日子沒什麼興趣。他對待人類,和科學家對待實驗室裡的白老鼠差不多。人類言語統一了,要蓋通天巴別塔,他就「擾亂人類的語言」,讓人類無法交流。要測試人的信德,就「虐待」可憐的約伯,一夜之間讓他失去十個子女,財產,家園,之後讓他從頭到腳長滿「令人噁心的毒瘡」。約伯如果是陳進興,我沒意見,但是約伯是「為人十全十美,生性正直,敬畏上主,遠離邪惡」的人。
看來看去,唯一合邏輯的解說,就是上帝在做「人類學田野調查」。否則,真無法解釋祂那毫無標準的一下憤怒一下慈悲的作法。就除非當作上帝是個大頑童,可能心理年齡從未超過五歲,所以才把祂的大能力這樣子使用法。
對於一個能力太強,又不喜歡節制的對象,我們除了接受,好像不可能有別的選擇。信徒三浦綾子就是這樣對應的。她在書中理由說到詞窮之後,便非常虔誠的說「必須有信念」,因為上帝不可能錯誤的。也不可能不良善的。無論祂的作為如何不合理,不過是在測試我們有沒有全然相信而已。
而這不須要解釋不可以懷疑的相信方式,一般說法,不就叫做迷信嗎?和去廟裡燒香拜佛,依我看,並無二致。而且燒香拜佛還比較安全,至少沒聽過佛祖或觀音會為了測試你的信仰而降災給你。你信就信,不信就算了。比較起來,佛教似乎比較有「人道」精神。
三浦綾子這本書挑起了我對聖經的興趣,因為透過她的介紹,我發現聖經比哈利波特還好看。但是如果她的本意是希望堅振人們的信仰,我必須說,我要原來是基督徒,恐怕會脫教了。要不是三浦綾子把上帝做的壞事一一數說,我大概不會知道上帝是這樣可惡的傢伙。而且,好像專門愛陷害自己人。你不信祂反倒沒事。
我最近幾年看的宗教書籍大半是佛教的。雖然對佛教很感興趣,但始終沒當自己是佛教徒。其實是很沒心盰的邊看邊懷疑,並且一直抱著「只要你說錯一句話我馬上跑掉」的挑剔心態在研究的。在佛教的觀念中,並沒有那個所謂的「全能的上主」。講的是「自性」。或可以解說成:「那個全能者是你自己內在的超越本質。」我們每個人都有成佛的種子,都有成為大能者的潛力。若用佛教的概念來說,是「上帝在你的內在,其實就是你自己。」因此,在我,不談優劣高下,我會覺得佛教是我比較能夠接受的信仰方式。
基督教信仰的唯一和最高原則都是不要懷疑。但是佛教是容許懷疑的,甚至藏傳佛教還有辯經的傳統。說服和思考,對佛教來說,是信仰所必經。基督教一本聖經走天下,但是佛教經典無數。佛陀度化眾生有「三萬六千種法門」,對不同對像,打造不同的教化方式。佛教顯然要人性化許多。
淨空法師曾說:「佛教是教育而不是宗教。」此話信然。佛陀比較像老師而非主人。這是與基督教完全不同的。
我自己或勉強可說是從天主教轉向佛教的一個例子。但是我也有朋友正好相反。一位曾經出家的朋友,還俗後轉信基督教,現在是非常有信德的傳道人。所以看來宗教信仰這種東西,其實不過是對於人生態度的一種選擇而已。
西方因為一直有質疑的傳統,不像東方人屈從天命,因此兩種宗教便有了兩種不同的教化方式。東方的佛教要求理解,要求知然後行。而西方的宗教便要求一種全然的臣服,在任何狀態下的絕對臣服。聖經某方面來說,表達的便是這種概念:你不可以質疑不可以詢問不可以反抗。而以權威姿態凌駕臣民的上主,說實話,與教民不在一個平面上,唯一「確認」祂的子民忠誠的方式,當然就是試探和設計了。
我有個朋友說過:「人有兩種,一種要知道為什麼,另一種不要。」對於不想知道為什麼的人,要求他去理解「為什麼」,可能跟要求那個會問「為什麼」的人,不問道理的絕對盲從一樣是一種困擾。
所以,站在「因材施教」這個角度來看,我相信基督教或聖經針對的是那些厭煩了說服和思考的人。他們寧可接受絕對的臣服。臣服,在某種角度,也是一種幸福狀態,因為可以有個更大的意志和力量可以追隨和托付。只是對於自由意志高度追求的西方社會,居然會產生這種要求信徒放棄自己的宗教,我實在不解。也或許這就是一種平衡的方式。像張愛玲說:「走到了反面去。」
可能我不是基督徒吧。所以看這本書,雖然對作者的信德很敬佩,但是她的書寫事實上讓我產生許多懷疑。
在我沒看完全書之前,我竟不知道我會對基督教產生這種意見。
不過我倒是真的在開始看聖經了。因為我好奇三浦綾子為什麼是挑出這些篇章來寫。聖經會流傳這樣久,影響力這樣大,一定有它的美好之處。
或許直接閱讀,會比較容易看到聖經偉大美好的部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