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會一個朋友,北京人,講到台灣的眷村,他說大陸沒有這種玩意。
別說大陸,我猜全世界恐怕都沒有。「眷村」非常奇特,是因為它是特定時空下的產物。過去不曾出現過,未來恐怕也很難出現。「眷村」的特殊性不但在於它存在的時間,地點,還在於被範圍在這個時間與地點的人。
沒有任何一個時空,曾經容納過這樣龐大的,完全相異,卻又非常類同的一群人。
關於眷村,有個最奇妙之點,就是所有的眷村都一樣。
我在網路上找到這張照片。跟我老家一模一樣。簡直就可以推開門進去,於是回到我十來歲的時空裡。包括那扇紅門,門外圍牆,郵箱,院子裡的大樹。甚至隔壁。我家隔壁也就是那樣一家比較上要氣派的多的鄰居。要不是解說上註明了這是左營眷村,我真要懷疑它是直接到我台南老家去拍的。

眷村分佈在台灣各處,但是無論是南是北,所有的眷村都一樣。不單是外觀,還包括組成份子。還包括這些人的舉止行為,以及命運。每一個眷村都像另一個眷村的複製品。而且「眷村人」,事實上有獨特氣味,所有曾經呆過眷村的人,只要看一眼就能分辨。
關於這種集體化的雷同,在大陸文化大革命時期也出現過,那時候的中國人千人一面,不是因為服裝一樣,態度一樣,實在是因為「思想一樣」,在同樣的命運裡的時候,必然便長成為同樣的品種。
眷村是軍隊的附屬品。軍隊與軍人在村落里來來去去。孩子們上學是軍用大卡車接送,每個月軍隊會來發放米麵食油等配給品。附近兵營裡有慶典的時候,開放讓大家參觀。所有人都穿上盛裝到軍營裡,孩子們就在大砲和坦克車旁邊東摸摸西摸摸。吃飯時間就到營房吃某個士官長煮的小鍋菜。
所有的男人都是穿軍服的,所有的女人都是穿旗袍的。所有的房舍裡都在煮飯的時間飄出大蒜辣椒和醬油味。所有的村子裡都有黃狗或黑狗躺在雜貨店門口的大樹下,而道路上有作父親的拿著菜刀追趕跑得飛快的兒子。晚上必定有情侶偷溜出來在公廁旁邊的路燈下幽會。所有的公廁木板牆上都有塞了衛生紙的洞,有八成以上的眷區男孩從這些小洞裡偷窺過鄰家媽媽的屁股。有至少九成的孩子是「垃圾堆裡檢來的」,因為鄰居媽媽最愛嚇小孩的話就是:「你不是你媽媽生的。」每個挨過打的孩子都被圍觀過,並且那些觀眾還像競技場裡的羅馬公民一樣大聲叫好。眷村裡的孩子地位不比貓狗高多少,任何一家大人都可以過來扭你耳朵說:「看我去告訴你媽。」要是當真非常關心你的教育,便會義不容辭在你爸媽還沒發現你犯錯之前先揍你一頓。
我出生在新竹。但是整個童年,一直到結婚前,都住在台南。而有三分之二的歲月,住在眷村里。
我的眷村意識不強,可能跟我很早離開有關。因為父親去世,母親帶全家遷離眷村。老屋租給別人。
離開眷村的時候,我年紀正好夠大,大到足以儲存相當的記憶,卻又還不夠大到明白那些事件底下的真實意義。我生命的明顯界線之一,是我父親的去世。而眷村生活正好在這個分界點之前。因此眷村生活不免便與我父親仍在世時的快樂平安連結,成為我生命中輝煌與歡樂的段落。
在網路上找到「巾幗的眷村」的網頁。
http://blog.udn.com/ourmemory/1920377
網頁裡貼出的照片,引起我好多回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