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
我父親(繼父)凌晨子時往生。
妹妹剛才來通知。
我結果就坐在桌前好半天.......
只是一個無言。
我父親這一年都躺床上,只是衰退,不斷衰退,終至把能夠結束的肉身四大內的生氣完全消耗殆盡,
因之,便離去了。
我這一年完全不去看他。連過年回家,都不去看他。
我家兩層。我們在樓上客廳餐廳聚會,我父躺樓下他臥房內。家裡裝了那種可以聽知他房內聲音的裝置,
白色四方體,許多小洞洞,偶而我父親聲音就從那小擴聲器中出來,
喊每個人的名字。好像在練習一種新的語言,反覆的,緩慢的,喊我們每一個人。
重複又重複的。
妹妹們會下去看他,但是我從來不下去。
我說不上來我為什麼就是不要去看他。
我跟父親感情算不錯。他是個非常體面和乾淨的老人,身上飄著乾燥清潔的肥皂香。那種所謂的老人味,他從來沒有的。
我說不上來。我大概怕麻煩,因為去看他他會拉住講話講很久。
所以他不能動之後,變成那個小方塊裡頭那些喊聲之後,我就完全不去看他。
等他死而已。
現在坐在這裡。
我父也算滿百歲,因今年是叫99。
我覺得他從沒法起床,成天躺著不能動,生命於他大約就已經不是生命了。
現在往生,也算是了了。該為他慶幸。
但是總覺得寒和乾枯,
像坐在荒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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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
我父過世了。
就今天的事。
我要寫信給你,可是坐這裡發呆發半天。
周圍聲音轟轟,熱度悶悶包圍住我,覺得自己似乎要沒氣,
馬上要死在哪裡。
我是不相信我父親過世會讓我這樣失去元氣的。
但是還是覺得沒力氣。人像流體般隨處依淌。
不是悲哀啊,確定不是悲哀,只是說不清楚是什麼....
我很想你。
但是並不想見你。
我有種想讓自己封在某處的感覺。是抽象的也是具體的封,
要是植物就好了,我肯定讓我埋在土裡接觸到地氣我就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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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
謝謝你寫那樣溫柔的信來。
請不要來看我。
家裡情況很清朗,因為父親往生的很吉祥。
人已送殯儀館。我和孩子們去參加大殮儀式,發現自己竟沒有黑衣服。
這許久都不穿黑衣了咧。
以前年輕時喜歡穿黑色,因為很肥,覺得穿黑有縮減效果。或說有隱形和退避的效果。
我以前最大志願總是不被人看見,
但是沒想到好像越來越「被看見」了。
不過,等價交換,這樣觸目想是要付代價的,
我從前那樣隱形,而現在這樣無法隱形,就想:
一定是有什麼事要我去做吧,
那種要被看見才能夠有效果的事。
你要幫我問候你家達人,
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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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
看你來這信隨即大哭淚如雨下。
我剛才去我娘那裡,因為整體情況都很平靜,
大家也都覺得我父過世是個終局,其實沒什麼傷痛氣氛,
總之,就像尋常事,那極為事務性的,平常平靜的狀態,
不能說冷酷,因也很莊嚴,許多修行人來念誦,送他上路。
但是我有種巨大疲怠。人發軟,沒氣。
有點迷離之意,忽然的人很昏,黑雲籠罩。
而覺得累到沒辦法。
如果我是吸血鬼,我便會確知這是我該去獵殺一個新鮮人體的時候,
但因為不是,所以就只覺得沒氣,不知道「人類」沒氣,該怎麼來補,
也不想吃東西,吃了頭昏。
總之亂七八糟。
我很感激你的回信。看了趴趴趴掉眼淚半天。
好像恢復一點人氣。也許我就是要你說這些溫暖的話吧。
或許便是觸及到死亡的全然隔離之孤獨,因之有點喪失生趣。
總之,
因為你的信,感知到你的力量,
覺得自己非常幸運,你願意給我這力量。
非常非常,超級的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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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
我爸明天公祭。
這些天家裡都會輪班去殯儀館他停靈之處去替他換花果和供香供水。
前天我去,因為父親靈前撤下來的花果都還好好的(我們家每天換),
跟他一起在停靈房間裡另有好幾具棺木,頗讓人難過,因為花也爛了果也萎了,想是家屬沒有來照應。
我那時動念,想說把父親這裡撤下來的花果轉供在那些棺木前吧,
結果東張西望看哪一家比較可憐,
結果我左側,那個「人」的遺照掛在牆上,大約五六十歲男人,我眼光掃過去的時候,
哇哇哇~~~~他在瞪我。
真的,就像人是活的一樣,眼睜睜瞪著我,非常嚴厲,不過其實神情不像是惡意,
總之........亂七八糟。搞的我人毛毛的,再也不敢看那個方向。
不過遺照真的是奇怪耶,我父親也遺照掛在牆上,可是會覺得他神情一直在變,
每次進去換花果,都看見他笑瞇瞇看我們。
因為跟女兒一起去,她也說有這感覺,就不知道是不是我們母女一起神經過敏。
我覺得我自己氣很弱,每天都累到要死,人昏昏的。
大概喪期還是不要亂跑比較好。
對啦還沒講完,後來我跟我妹講那個「遺照」瞪我的事。妹有一番說法,
說是那人是在阻止我,
因為去供不相干的,可能就牽上了,總是不太好。
所以我想我就算是巫,八成是很正面的巫吧,連不識的「人」都會來警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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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
最近日子難過。整個人很低潮,文章寫不出來。
你還好吧。
正在每天「夏眠」,昏天胡地的睡,看看能不能自力修補。
DISCOVERY說睡眠時會啟動人體「自動修復」機制,
我怕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來修復我這很長很長的人生累積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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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
我父親那天火化,我家全體到火葬場,後來看到白白的骨頭給端出來,很不舒適,結果全家人要每人撿一塊放到骨灰甕裡,大家排隊在揀(我家人很多,十來口),還要圍起來拍照(因為要把照片寄給老爸大陸親人看).........我說不上來,覺得那焚燒的煙火氣好嗆,一直掉淚,每個人都來勸我別難過,其實沒難過呀,就是一直掉淚,
滿慘,那些白骨讓我看的很難過,覺得自己縮起來了,或便是也視見了,自己,在若干年後,也那樣粉末加碎塊的攤平在盤子裡,忽然覺得虛無啊,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我跟我家小孩去玩,因為覺得太累了,非管他三七二十一來亂花一些錢不可,(感恩清雲的酬勞)
所以每個女人都會在某個時段會忽然的完全不把鈔票當錢的,
大致是因為完全的喘不過氣,不能呼吸,覺得不去「放浪」一下,活不下去了..........之類的。
回來以後會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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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
我們玩回來了。但是回來了更累。睡兩天。
我們去的是森林渡假區。一家人住在有客廳有臥室的小木屋裡,結果,
全程...........
大家都在睡覺。
也沒森林浴也沒去呼吸芬多精啥啥。
回家來又集體大睡。
我們家還真是睡仙族,超愛睡的,
有點擔心將來他們娶老婆或嫁人時,會被姻親看不慣。
要到我們家來,不會睡還真是無法同流合污啊。
那裡有溫泉湯屋,還有SPA池,花樣挺多,什麼冷池,冰池,碳酸池,鹽池.....八拉八拉,還有三溫暖,
就見我家那兩名男生,好像周遊列國一般,每池各去探了一探,沖全身的,沖半身的,之後到三溫暖去逛了逛,再去泡低溫高溫兩溫泉,二十分鐘,「任務」完成,就回到一旁去喝礦泉水了。
非常之應卯狀態。啊,男生都這樣嗎?渡個假也使命必達?
我帶了數位去拍,結果發現無論是照片或影片,全都是一家人躺在被子裡露個腦袋......不然就是背影,因為他們沒耐心讓我拍,我每次站在山路上(出去吃飯時)拍他們,不一會他們就走過頭了,我就在後面邊追邊喊他們回頭,才不理我咧。
我發現我每次拍小孩總是只拍到背影。
某種象徵意味似的。
我剛才檢查我每次幫他們拍的MV,發現都只拍到他們哥兒倆在前頭走,我追約三分鐘後放棄關機,
背影背影背影.........
有點悲從中來。
其實回想,覺得渡假還是好的,好像有「關機」效果。雖然只躺在花了錢的房子裡睡覺,一直睡一直睡.........
可是還是覺得充到電了,回來之後,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很亢奮。連我女兒養的小烏龜(我們帶它去了),回來後亦極端不安於室,居然從它那兩公尺高的窩裡(周圍是30公分的「圍壁」)跳下來(有點搞不清他是自殺還是逃獄),就失蹤了。
全家搜尋了一晚上,結果在姊姊的換洗內衣裡找到它(這「癖好」對龜來說太奇怪了)。
女兒今天帶它去看獸醫,看它有沒有腦震盪。
我女兒沒養龜之前,我還真不知道龜會「衝刺」以及「跳遠」,以及跳崖。
不知道跟全球暖化,反聖嬰現象,地球軸線偏移有沒有關,總之我們現在活的這世界超怪的,(寶瓶的影響)。
我總想21世紀中期,尤其在2060-2080之間,一定是超精彩的階段,可能科幻電影的景象都會出現,而且被視若尋常。
美妙的世界呀。
你也該帶達人和小達人們去度假啊,不是要放假了嗎?
我也愛你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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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
我上山去看我媽。
剛回來。
最近逢假日都回山上去陪我老媽。
跟我妹他們講話。
她們都學佛,很素淨和快樂。
不過她們是那樣本色,我就總覺得我並不是的,
雖然我也有自覺自己在「行進」的方向是很好的,
不過大概有些雜質吧。
我小妹跟我媽一起住,現在二妹準備全家搬上去,
想住在我媽身邊。正在看有沒有合適房子要出租或賣的。
我們全家,不約而同都在走修行的路。
好奇怪呀。好像在前生裡約好的。
最近老有一種離魂似的感覺。讓我混淆。
回來時坐公車,覺得四面八方聲音和景象撞過來,很強烈,難受。
我就是回到家,我自己那個跟兒女一起的亂七八糟的家,就才覺得元氣恢復,自己好像魂與人被強力膠似的黏和了,
我的孩子說不定也是在守護我的。
剛才寫到一半,兒子過來跟我說他做的一個夢,夢見和我到一間廟裡去啥啥的。
聽了很開心。因為很有趣。聽到我在別人的夢裡時,就覺得自己在做一趟我不知道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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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
你都不給我寫信。
我很想你。
最近又覺得無端悲哀。
睡覺起來便覺悲從中來。想了半天到底是該哭他一場還是倒頭再睡下去。
後來又想媽呀我該不是得了憂鬱症吧。
雖然覺得本人外型毫無憂鬱症之姿態,不過連蔡頭也得(某某某也得),就想我還比那兩卡有美麗呀,
好像也還是有資格來瓊瑤一下的。
我在寫印刻專欄,剛才因為很是憂鬱,腦瓜裡出現以下句子:
「我即將無聲無嗅的死去,而你並看不見。」
邊寫邊掉眼淚,異常之悲從中來,傷情半天開始思索可以把這兩句給編個什麼情節出來,
結果......
就不憂鬱了。
哇呀呀我真是張愛玲說的「不徹底的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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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
我不舒服。
我剛才去看牙,牙醫師給打針,我超怕痛的,馬上人僵起來。
後來醫師拿針刺牙齦,我神經緊張吧,可怕到不可思議,覺得自己快昏過去。
但是並沒昏,醫生說:我不會讓你痛,你別怕。
我在那隨即成為小孩並且感覺醫生巨大寬大宏大偉大的剎那,非常之感到受呵護受照顧,
結果就哭了呀。
這帳要算到你身上都怪你不理我
後來醫生非常驚慌說我給別人注射麻藥都不會痛哇又說可是不打沒法拔牙呀。
哇超好超溫柔的醫生。真想雇直昇機把他的診所電話住址噴煙繞在一零一大樓的天際上。
別人都對我很好就是你對我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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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
我覺得人很疲憊。
不清楚,好像陷身雲裡霧裡,而且一直這樣,而且超不想寫東西。
只是拚命看書。
最近在看珍‧柏爾斯,看到有人活的那樣混亂,就覺得哇呀真好。
這樣也可以活下去。
所以珍‧伯爾斯對我的示現就是:「有時候混亂也不代表什麼,脆弱也不代表什麼,錯誤也不代表什麼,迷亂也不代表什麼。」
從而相信只要把路走下去,那就對了。
達賴喇嘛有一段談西藏人的話說:過去的西藏人不根據時鐘安排作息,「事情的開始和結束,就隨他發生。」
覺得真棒的話呀。
我在看的書有點混亂,但是也在看占星四元素,覺得比業力與轉化淺。
總之雜食,又看一些心理分析,還有小說,還有達賴喇嘛,一些經書。
我看了你寫的東西,覺得現在的你真好,希望你能持續維持這樣的清明,
我覺得這是難的。有點像減肥,瘦下來很容易,保持恆定在那狀態很難。
基本上我想我是快樂的,因為好像每天也滿開心,只是對於自己這狀況,這種全面疲憊狀況不解,
一面不解一面花很多時間睡覺。
我信任自己的身體有自動修補機制,而現在是我該睡覺的時候,睡夠了我大概就又有精神了吧。
所以不管部落格也是因為這樣。
好像連上網去看看自己那花園到底是什麼景象都會成為負擔,
雖然明知道許多人的善意。
我上升水瓶,你現在對星座也有些心得了,
我可能受這影響,有時候很像外星人,想獨自漂流。
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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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
謝謝你來信。
在此時此刻看到,覺得像某種SIGN一樣。
我最近心情蕭條,大約種種事都在身邊發生,開始把自己攪混了吧。
我因為也懂一點星座,看看星座流年,說是自己的行星走到了巨大的,沒有安全感的位置,好像安慰不少。
我之所以搞塔羅搞星座,大半是為了獲得一點安全感,好為自己內在無名的不安找答案找解釋,如此而已吧。
謝謝你來信。
好像在提醒我身邊有許多的手,如果我需要,都會在旁邊拉我一把。
近日非常沒精神,只是昏睡,沒力氣。
並沒有大事發生。如果有,或許便知道自己的狀態何由而起,但是並沒有,
只是每天都非常疲憊,無所眷戀,覺得自己在巨大的無人星球上。
我對SUE印象一直是她好「能」發脾氣,有什麼事不高興了便一堆罵,現在忽然覺得那是一種能量啊。
謝謝。
也想你。
你若來台,要找我。喜歡聽你講話。
我總不能忘記聽你絮絮說話時帶給我的美好和安定之感,
你恐怕也是有某種大能的吧。
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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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
昨天和朋友去台南。
我們女生先到,在火車站等那個男生。
他來時跳跳蹦蹦的。奇怪呀,忽然就這樣「天真活潑又美麗」,因為前些天在福華見他,他還病歪歪,有氣無力。
我們一直到吃了晚飯才返台北,坐高鐵,到台北都十一點多了。
他今天要去香港,說是一早九點飛機。
忽然覺得這傢伙捨命陪君子哇,好感動。
昨天好開心。
我現在給你寫這幾句都還要笑出來。那個男生好玩的不得了。
給我們模仿好多名人,學人家講話,做姿態。
有些是我不識的,但看看其他人反應,一定是非常像。
總之爆笑。
我們還是去「窄門」坐。我超喜歡這地方。一坐在窗邊,神魂飄盪,覺得一切美好到讓人想哭。
那個破破爛爛窗戶外頭依舊是那塊公園地,一個老阿嬤帶著她孫女坐在那棵大樹下,不做什麼,就只是坐在那。讓太陽曬著,讓風吹過。
南部人這種過日子方式真是大氣。
後來我們去孔廟。孔廟旁的小學和孔廟之間拉了鐵格子圍籬(非常醜陋),但是旁邊是一條小小溝或河吧,一個爸爸和他的七八歲兒子就蹲在溝旁邊,看著水面。
而水裡甚至沒魚,只是爛爛水草浮著,一些水黽在水面上跳來跳去。父子倆都很安靜,曬著太陽(當時約下午三點),專神的盯著或並未盯著水面。因為我覺得他們只是無所事事而已,只是在生活和生命裡發呆而已。
可不知為什麼,那就是讓我覺得非常安定和龐大。那一定是底層所潛伏的那些東西吧。台北人是沒有這些的。
後來去安平海邊看衝浪,不過因為去太晚,(已五六點),開始退潮,所以只看到一些人抱著衝浪板,光腳踩著發光的海水和灰白色海灘沙走過來。
還看到有一台紅色吉普車沿著沙灘慢慢開著。
那成大的研究生(他告訴我們安平有衝浪的)說那旁邊有馬場,有時候會有人牽馬到沙灘上散步。
帶給我許多想像。
我近日不耐寫稿,莫名疲倦。但昨日出行回來,好像灌了氣,好多感覺,快樂和幸福的感覺,如同陽光潑灑下來,我被臨幸,覺著巨大的美麗和福氣。
覺得愛每個人。
我是這樣覺得幸運美滿和快樂,
希望你也是呀,一定要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