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麥克尤恩(Ian McEwan)2007年的新書是「切西爾海灘」。在2002年寫了「贖罪」之後,切西爾海灘顯得非常輕薄短小。無論是篇幅還是份量,或是主題。
在「贖罪」裡,伊恩.麥克尤恩(Ian McEwan)可能把他最強大的概念使用完了,「切西爾海灘」因此成為了「贖罪」微弱的回聲。兩者都是對於人生一個轉捩式片段的回顧,對於一個無可挽救錯失的愧悔,但是「贖罪」裡有希臘悲劇般的力道,而「切西爾海灘」沒有。
有趣的卻是,「贖罪」裡的事件具有獨特性。我們一般人可能終其一生,都不可能發生這樣傷害性重大的錯誤。但是「切西爾海灘」裡的失誤,是每個人都會犯的。在我們的人生裡,諸如此類瑣小,細微,一時的意氣,任性,漠視,有意的不關心,冷酷,幾乎時時刻刻,無處不在。而最終彙集成龐大的失望,催毀我們對人生的信念,對於他人的愛,對於自己的驕傲....在初起時,我們往往渾然不知。
「切爾西海灘」寫的是這樣的悲劇。微小,如蚊蟲叮咬,不愉快不舒適,但是妨礙不大。偶而雖也有些人因此得了瘧疾,繼之死去。但死去的畢竟少數。多數人是帶著不快活下去,帶著不愛活下去,在人生裡任所謂的世故侵蝕,最終便硬化了自己內在原本柔軟和天真的那一塊。
《愛爾蘭時報》上說這本書是「一本關於糟糕性愛的完美小說。」這一句話非常精確的,簡明的,說完了整本書的內容。
一對「很年輕,受過良好教育,都是處子」的新婚夫妻愛德華和佛羅倫絲,到切西爾海灘來度蜜月,準備度過他們的初夜。時間背景是一九五零年上下,二次大戰結束已逾十年,整個世界終於從戰事的振盪中平靜下來,而另一個革命即將要開始,那就是性革命。
但是,在切西爾海灘,在愛德華和佛羅倫絲之間,這場性開放的浪潮還尚未推湧到他們面前。這是一對保守,有教養,受過高等教育,前程遠大的年輕人。對於人生的一切,他們無所不知,或至少認為自己無所不知,但是在性這一方面,他們處於蒙眛地帶。兩個人都非常的純潔和朦懂。
在某些作家筆下,這件事可以處理的浪漫純情,但是伊恩不是這樣的作家。伊恩似乎對於人類的錯誤興趣很大。似乎錯比對可以挖掘的更多,也更有趣。因之,一個可能的美妙的羅曼史情節,在伊恩的筆下,成為一種揭示。揭示純潔可以造成多大的傷害。
純潔可以帶來的傷害有時候是很可怕的,並且無法辯護,無法解說。因為純潔是那樣神聖的一件事,那是被認同,讚美的品性。被純潔刺傷的傷口無法呈露,會讓人懷疑自己,因為純潔無罪,而如果被純潔傷害了,那錯誤只能是因為自己。
張愛玲在1943年寫過一個類似的故事。那就是「沉香屑第二爐香」。伊恩的切西爾海灘,篇幅比張愛玲的長一倍。某方面可說是張愛玲小說的「解釋版」。他寫出了張愛玲沒寫到的部分,或不適宜寫的部分,在四十年代,一個東方女性,有許多範圍是不宜於觸碰的。而二十一世紀的伊恩,恰好擅長於這一部份的描繪和解說。
這一中一西,一女性一男性的兩位作家,相隔半世紀,在不同的年歲裡,對於性的災難做了不同的詮釋。比較奇妙的是張愛玲的小說主角也是西方人。大約同樣的事,在中國,不可能形成問題。中國人的問題太多,性反倒是百無禁忌的,只要別拉到檯面上談就是。
要是來研究比較這兩篇小說,可以玩味之處甚多。甚至作家自己的性格,人生觀,其實都可以從這比較中透露。
在張愛玲的小說裡,因為作家年紀還輕,她看到的是愚昧。新娘子愫細蜜秋兒用她對於性的純潔,堅決的抵抗了與新婚夫婿羅傑安白登的初夜,活生生逼死了這個正常的男人。整個世界站在她這一邊。小說家沒有提愫細蜜秋兒的想法:她是不是愧悔,在時光流逝許久之後,回想起這一切,認清自己早年無知犯下了絕大的錯誤;或者她是讓自己僵化在時空中,終生維持著那個男人是性變態的想法?
張愛玲都沒有說。她把這當一個公案處理,隱示著當時社會或許有著許多的愫細蜜秋兒和羅傑安白登,而女性對於性的無知和愚昧,與時代有關,與社會教育有關,似乎女性本身可以自外於這個錯誤。
但是伊恩把這範圍縮小,他單純的把這情節處理成兩個人的事,處理成純粹的性格不合,對於人性的誤解;甚至,帶到了一些女性在性早期的童女式的性冷感。他的描寫是全面的,因之比張愛玲有更大的闊度,更強的返照力量。
性是很精密和脆弱的事,人性裡最複雜的便是這一塊。它所牽動的,其實絕計不止於我們下半身那不可告人的方寸之處。在「切西爾海灘」裡,伊恩告訴了我們性是什麼。在兩個人交合的時候,尤其是處子交合,躺在床上的不是只有兩個人,還有他們全部的歷史,他們的背景,成長環境,家庭,人生,他們的性格,思想方式。
在某些人類中,可以單純,粗魯,直接,甚至不需思考便能完成的交媾行為,在某些人,卻是如此艱難。為什麼呢?在「切西爾海灘」裡,伊恩所給予的答案,似乎是因為教養。書裡的兩個人都是知識份子。性除了性,還有別的。與責任,與禮節,與格調,與自我認知,與對於男性或女性的意見,對於父親或母親的愛或憎惡有關。是過多的思想使得性成為如此不簡單的行為,脫離了生殖和純粹的官能歡愉。
知識份子的性,裡頭混雜了太多別的。也許不要透徹的注視是比較安全的辦法。如伊恩這樣鉅細靡遺,點滴不漏的去剖析,去描寫,性成為非常悲哀的東西。教養與格調成為了性的負擔。
我開始看伊恩.麥克尤恩(Ian McEwan)是最近的事。前頭沒有注意過這個作家。之所以開始看他的書,跟影片「 Atonement 贖罪」有關。贖罪處理的主題太強大,引發我對他的興趣。之後便從「初戀異想 First Love,Frist Rites」開始看起。
伊恩是很聰明的作家,而且細膩到非常。覺得他似乎具有陰魂,尤其是近期的小說,寫女性心理非常幽微。關於女性思考方式的獨特處,他似乎瞭解得非常透徹。在「切西爾海灘」裡,女主角佛羅倫絲的既浪漫又理性,既現實又夢幻的狀態,他的描述非常到位。尤其是對於佛羅倫絲那因為純粹的無知,造成的性潔癖,他的理解細膩,而在性情節中,對於女人的性反應,伊恩的書寫到達可驚的地步。讓我這個女性寫作者甚至汗顏。
凡是卓越的作家,大半終身繞著一個主題發展,伊恩的主題似乎便是對於遺憾的彌補。當我們無心,或者有意的,在我們的生命裡做下了不可挽救之事時,我們該如何面對?
在「贖罪」裡,伊恩給予小說家創造命運的權力,以一個幻想來彌補遺憾,但在「切西爾海灘」裡,伊恩沒有彌補,不過平視。平視生命裡的轉折、錯誤或著遺憾,只是人生裡的分枝,帶我們到另一個方向去。
在書的結局,四十年後,愛德華回顧自己新婚之夜發生的事。同樣的,他站在自己的歷史之上回顧,帶著他全部的人生,經歷過的事,覺悟過的事,這個六十歲老人省思著自己錯過了什麼。他開始覺得佛羅倫絲是他最愛的女人,而一時的任性讓他失去她,也錯失他可能與佛羅倫絲一起建構的美滿人生。
這是個軟弱的尾聲,讓我遺憾。愛德華在經歷了六十年代到二十世紀結束,這漫長歲月的時代衝擊,經歷過那許多事,有了無數的人生歷練,他應當比當年的自己成熟,智慧,明白,但是年老的他,卻在剎時回歸成四十餘年前的青年,空白和無知,不瞭解那個女人,也不瞭解自己。
在老辣的書寫了所有事實,所有的心理描繪,所有的肢體細節之後,伊恩給了這個老男人童話似的純情的尾聲。這讓我想起男女對感情一事的絕大分歧之處。女人如果走開,是不回頭的。而男人則總是停留在事件結束之處。當他們回想到那個場景時,凝結在當時的,是事件,也是從前的他自己。
男人的回憶是死的。封閉的,不可改變的。永遠不可能改變。這實在讓人覺得無力。如果讓佛羅倫絲在四十年後述說回憶,她必然是另一種省思。伊恩無論多麼懂得女人,我懷疑他是否理解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