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親生父親叫袁一。其實本名是「袁夢華」,在離家從軍的時候改名為「一」。我母親是有些戲劇性的,小時候聽她形容這件事,每次都愛以她那嬌小的,非常女性化的狀態,努力模擬我父親在從軍登記時的豪氣干雲模樣說話:「男子漢大丈夫,俐落的來,俐落的去,那就無牽無掛,改名叫袁一吧!」
母親是很戲劇化的女人,直到年老。我時常覺得她活在她自備的情境裡。那與外在,與我所以為和認知的外在世界,似乎是有差距的。我以前以為她會這樣,都是因為長的太美的緣故。被美所障礙。所以以前,對於美貌很排斥,覺得那肯定是絕大的煩惱。同時排斥又同時為自己對於美的渴望所吸引和干擾。
對美有感覺,但又隱隱覺得那是很麻煩的。好像為了保有或者保持美,要限制自己許多事。「美」和「限制」,在我,中間有等號,那是我從母親身上看到的。
那時候不理解,往往是有限制才得自由的。如果能在限制裡出入,便為大美,那便關不住了。
父親名叫袁一,四川眉山人。聽說他家裡三兄弟,父親是長子。
我初中開學日的第二天,那時候開學有個學期初的測驗,我在教室裡考試,看著那些我毫無辦法的數學題目,一邊胡思亂想。這時老師喊我:「袁瓊瓊你出來一下。」
我出來,看見教務主任站在走廊上,他說:你趕快回家,你父親去世了。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我父親去世已經這樣久,不過我現在回想,某些事依舊歷歷在目。我們教務主任長長的臉,那忽然的嚴肅的沈下臉來的表情,他穿著灰色西裝褲,白色襯衫,上面是淺灰色單薄的細格子。白皮鞋。我自己也穿著白鞋,剛開始換季,制服換成白上衣黑裙和白鞋。我低著頭聽他說話,眼前是他的白鞋和我的白鞋,四條大大小小的死魚。
這樣清楚的景象。究竟是我的記憶還是我的虛構呢?我時常回想起什麼,出現的多半是畫面,清楚的畫面。就彷彿我自己站在遠處,像個不相干的人,在看著某部影片,或某本書,或某張畫。
我的人生,我有時疑惑那是不是真的出現過。
或者說:那真的是我所以為的,所理解的,所認知的樣子嗎?
關於我生父的這一段。後來,我便騎著車趕去醫院。那時候他在醫院。我記得天很熱,我像是被掏空了一般,非常機械的踩著腳踏車,有奇妙的感覺,覺得這一切非常不真實,覺得自己很熱,脖子裡塞著汗,又癢又熱。覺得自己賣力的要趕到醫院去,不過是去證實這一切是假的。我父親沒事,我的人生如常。所有的害怕的和喜歡的都在,所有我情願存留和失去的都在。
不過是去證實我在這時刻中其實在夢裡,隨即便要醒來。
果然,到了醫院。我父親不在。
他是三天前因為心肌梗塞住院的,那三天裡我天天去醫院看護他。就在那個早上,被告知他去世的這一天的早上,我上學前還到病房去看過他。那時候他躺床上,上半身是淺綠色氧氣護罩,我湊過去,透過氧氣罩的細格子看他,他瞄我一眼。
我到我早上去過的那間病房去找他。他不在。他住的是加護病房,單獨一間,但是要通過一間大病房,裡頭許多人。一些空床,一些躺著病人。有些病人坐著,在喝湯,他們家屬坐在床旁的凳子上。有人輕聲說話,護士拿著裝藥鐵盤一床床發放。
我從床與床之間經過,從病人與病人之間經過,看到這世界一切如常,沒有任何變化。然後到了我父親的房間,床鋪的好好的。他不在,沒有任何人在。
所以我就離開,覺得奇異的安心,因為沒有任何事發生。
我沒有看到我父親。在我記憶裡,與他的最後一面就是隔著氧氣罩,他沒表情,悶悶的看我一眼的樣子。
關於我父親的死,相關的都是別的。家裡許多人來來去去,我母親不停的哭,哭著哭著便昏過去了。屋子裡氣味混亂,每個進出的大人都要來拉著我的手說:「瓊瓊,你要懂事,要照顧媽媽,要照顧弟弟妹妹。」
家裡頭很擠,許多的灰色的人影,別人家的小孩站在門邊偷看我們。屋子裡有塵土味,有陰溝味,許多怪異的氣息。忽然出現很多不認識的人在家裡進進出出。我母親在房裡哭,一直哭。屋裡頭昏昏,開了燈還是昏昏。有鼻涕和泥土的味道,混在一塊,有水泥牆上白粉的氣味,有點嗆。
我和弟妹們在灰暗的房間裡吃東西。每個人都要我們吃東西。我們端著碗坐在窗口吃東西,看見窗外灰暗的人,鬼一般來來去去。
之後,我父親的公祭。我們全家,跪在棺木前,我母親痛哭,因此我們也痛哭。那棺木是米白色。薄薄的木板。很小。我父親是很胖大的人,因此我就想他大概不在裡面。
我每次跟人提及我生父的去世,都說:我很小的時候他就過世了。去年,在北京,講到這件事時,對方問我:「多小?」我說十六歲。這個人說:那也不小啦。
我忽然憬悟到:我父親過世的時候,我其實不是孩子了。但是,這許多年來,對於我生父過世時的自己,一直以為自己幼小,沒想過實際的歲數。我是我父親最寵愛的孩子。大有可能,我的心理年齡一直是偏低的。而他往生之後,我大約有某些部分隨他的身亡而停頓,因為父親沒有機會老去,我於是便不再長大。我把我自己留在他的死亡裡陪伴他,一個永遠幼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