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情是這樣：她飾演一個純真的妻子，叫做「灼」，灼的丈夫叫做「岡」。「岡」喜歡拈花惹草，在外結識了一個叫做「漣」的女人。

「漣」是個癡女子，她的專情到末了成為阻礙，因為男人覺得夠了，而「漣」還沒有。「岡」無法擺脫她，卻又不情願繼續，到最後他同意「漣」的請求，相約投河殉情。而結局自然是「漣」求死得死，而「岡」則靠著事前的設計得以逃生。

三個人的連結卻是在「漣」死後才開始。

做妻子的突然發現丈夫的異常。死後的「漣」開始糾纏「岡」。「岡」不時看見她在面前出現，呈現她在死亡中的面目。長髮上揚，飄盪在陰碧的水中，脖頸和四肢纏繞黑色海草，正在無垠的下沉。那幻影彷彿電影畫面，包圍他四面，而且寒氣逼人。

「岡」逼近崩潰，因之招出了這段婚外情的全部事實。而「灼」因此也看見了「漣」。這女人不發一語，只是涼涼的在河水的包圍下看著「岡」，三個人都明白她只是來要「岡」到她的身邊去。她的出現越來越逼真和頻繁，不僅晚上，白天也出現了。不僅家中，在戶外也出現了。她造成了奇異的空間，使「岡」和「灼」在任何地方都置身在虛空的河水中，與鬼魂以真實和幻境的界限相隔。然而這界限越來越不明顯，終於有一天，夫妻倆發現身旁留下了海草味的水滴。

他們請來道士法師以及咒術師通靈者化解。把房間的一切進出口用咒符封閉後，「漣」似乎消失了，至少，她那妖異的水族箱般的景觀不再出現。

而「岡」開始生病，聲稱「漣」仍然存在，存在於每一滴水中，他在浴池裡、水瓶、茶杯、甚至一鍋湯中看見「漣」。他患了恐水症，見到或觸到了濕漉漉的東西就開始痙攣。他不敢喝不敢飲，由於乾渴而面容枯悴，奄奄一息。

暴雨來臨，雨水滲過天花板、窗隙、門縫，匯集成大水滴，「漣」經由雨水通過了符咒，又來到了兩人面前。

故事到這裡走不下去。由於票房的顧慮，生者必須戰勝死者。導演需要一個轟轟烈烈的大結局，人鬼鬥法之類，讓銀幕上可以有煙霧、爆破、發大水、飄著長髮的女人飛來飛去。

想不出來要怎麼樣讓兩個普通人去戰勝威力這樣強大的亡魂。

編劇是個年輕女孩，留著長髮，一臉困惱的神情。她和導演都同意這女孩非常有才氣。這是她的第一部劇本，設想的意象非常詭奇新鮮，但是結局的大場面，一個精彩的終結，想不出來。

她和導演並不是夫妻，但是影劇圈都知道他們的關係。他們在一起許多年，一直是搭檔，他導、她演。消閒雜誌年年預測他們的婚期，但是他們還是沒有結婚。

導演強調：這個丈夫必須要由妻子拯救回來，那表示愛和寬容可以戰勝恨。

女主角和編劇於是埋頭苦思能讓愛和寬容轟轟烈烈的方法。

她凝望著女孩那年輕光滑的臉，凝望著她柔長的潤澤的黑髮。她是影壇出名的長青美女，美了許多年。那女孩長相很普通，稱得上清秀而已，但是她突然想到自己不應當和這麼年輕的女孩併肩坐著，就併坐在他面前，萬一他開始比較呢？

她驀然心虛起來。

女孩忽然開口，緊攢她那全無皺褶的眉頭，她問：「可是她為什麼還愛他？」她指的是「灼」。「岡背叛她，又惹來這麼多麻煩，她應該恨他才對啊！」

男導演不喜歡這個結論，花了一點時間闡明什麼叫做寬容的愛。只有愛，無論男人做了什麼，女人還是愛他、庇護他、接納他，只有這樣才叫做愛。才能予人感動。導演說觀眾就是喜歡這個。

結局後來還是想出來了，她想出來的，編劇和導演都非常滿意。

今天要拍的就是這場戲。好不容易等到了一個晴天，最近是雨季。陽光彷彿在吸收著大地上多日來的濕氣，是薄薄的明黃，似乎自身也帶著飽滿的水氣。

給人一種灼燒也可能是清涼的感覺。

她在化妝車裡著衣，為了安全，在戲服裡穿著石棉衣。本來這場戲要找替身，但是導演被她說服由她自己嘗試會更好，尤其是還有特寫鏡頭：需要「灼」的臉部表情。

她在鏡裡看著自己的臉，像每次一樣，當她在扮演的時候，對於鏡中的自己總是覺得陌生，而現在鏡子裡的臉孔，是「灼」的，也是她的。是她自己的成分還多些。

有人在車外敲門，化妝師傅推開門看，是助理小楊，導演叫他來催女主角上戲，已經快正午了。

導演沒來，以往他都是親自來催的。

她感覺身體內部空曠起來。

她早已知道這事，但是一直在等著他們自動分開。這部戲從籌備到開拍，花了一年，劇本不斷的在修改，導演和編劇共處的時間太長。

而她的等待也許不夠長，他們到現在還在一起。男人從來也沒有明白說出來，她也從來沒有明白去詢問，但是相處了這麼久，許多事是不用說的。

結局是：面對不斷侵入的「漣」化成的水滴，「灼」為了保護丈夫，選擇了自焚。因為唯有鬼魂才能對抗鬼魂。「灼」自燃的火焰蒸發了水氣，又使房屋也燃燒起來。而灼的魂魄，在焚燒裡化為輕煙，籠罩住恐水的男子，使「岡」免於死亡，也免於「漣」的奪取。

到現在，結局早已底定的一年以後，她才了解「灼」的自焚不是因為愛，其實是與「漣」的角力。

唯一爭取他回到身邊的方法只有這個了。

她坐在指定的地點上，平靜的，是戲也是真實，點燃自己的袍子。火舌涼涼的到身上時，她怵了一下，就像被電觸到，之後空氣突然分解成細碎的小分子，在「必必剝剝」的炸著，黑髮遇熱捲繞並且纏裹成團。

在燃燒中的女人露出戲裡不該有的表情。

她在微笑。

【老原註】1994年舊作。收在「恐怖時代」裡。下面是原文的後記：

有一天，小孩在看漫畫。

我就說：「看什麼漫畫，去讀書。」然後沒收了漫畫。（這是全世界的父母和老師的權力）

那是一本高橋葉介的《夢幻紳士》。

高橋葉介的夢幻紳士系列，許多是非常小孩氣的，但是外傳裡倒有一些很特別的故事。有一篇故事講一對姐妹在爭一個男人，一個叫火向子，一個叫水向子。水向子投水自殺，火向子自焚而死。兩個人化為幽靈了都還在爭奪這個男人。這故事成為我這篇《微笑》的素材。

而高橋葉介的故事是《夢幻外傳》裡的「你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