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5/12 20:55的網路新聞:
根據新華網的最新消息,在四川地震災區傍晚下起小雨,山區土石鬆動,四川軍區救難隊,在趕往汶川的途中遇到嚴重土石流,通往汶川的主要道路已經完全不通。
當地民眾則表示,山中還有多處橋樑和道路,隨時可能會坍方;同時,在四川著名的樂山大佛所在地「眉山」,也發生芮氏5.5的地震,造成房屋倒塌,受災人口超過205萬,造成3201人傷亡,其中8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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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去中壢的自強號上看見前面的乘客在看蘋果日報,整版面上是密麻麻偏佈,扭曲和交疊的人體。報導上說四川大地震,那些屍體發臭了來不及處理。但是報紙上聞不到屍臭味。乘客注視那交疊的,廣大的亡者,那些已然不能言語不能抗議,唯剩混亂的,疲憊和冷淡的死亡之面目的軀體。看完了便翻過頁面,看娛樂版的爆奶女明星。猜他下了車去吃早餐,大約也不會影響食慾吧。
覺得枯寒。當死亡龐大到成為數字時,死亡的面目便模糊了。四川地震,目前估計,受災人口兩百多萬。而我的家鄉眉山傷亡三千餘人。那平放在蘋果日報首頁的,那些無聲的,無嗅的,非常安靜,被土石流和黃泥凝固了的人體,那些把臉孔埋在他人身體下的亡者,那些因為死亡,而終得以相濡以混凝泥水的死者,內中必定有我眉山的鄉親吧。
第一次,我可能見到了眉山的親人,結果是在這種情形下。
我的祖籍是四川眉山。不過那完全是個名字,我從來沒去過。因為我父親早逝,之後,我們跟他的家鄉便完全沒有聯繫。推測那裡應該有袁氏宗親,因為父親從那裡出來的。
父親家裡三兄弟,他是老大。但是,那些人是誰呢?不知道。事實上,父親還有個大老婆留在四川老家。以及由大老婆所出的,我的大哥大姐。但是,他們是誰呢?那個所謂的哥哥姊姊,或著袁氏家族,或著我應當相認的叔叔或嬸嬸,堂表兄弟姊妹,只因為我父親早逝,便化為一些稱呼,一些沒有臉孔的字眼。附著於「四川」,「眉山」,這個名詞之下。於我非常親近,又非常遙遠。
我去過大陸好多次。我甚至去過雲南,貴州。靠近四川,但是從來沒有想過要回家鄉。心態上不覺得自己與那土地有連結。竟是這樣疏離的面對我父親的故土。父親沒來得及說的,那些他在家鄉的故事。在他去世之後,就真正的完全變成故事。由於他不在了,這些故事便似乎失去了生氣。那些畫面歷歷的,景色很鮮明的故事,有點像電視劇或是電影,由於缺少一個生者以自己的記憶來激活,這些回憶便完全死了。
我父親的故事,後來由我母親述說給我們聽。據說他很早娶妻,十六歲就結了婚。他的家族住在眉山下一處小村莊,全村裡的人都姓袁。我父親是村裡少數唸過書的,他家是地主,大約有些資財,所以辦了小學,父親在十七歲做了小學校長。
他和妻子生了一男一女,但是跟老婆感情不好。母親轉述過一個畫面。四川農村裡,家家戶戶多半用大醬缸醃泡菜,就放置在屋外窗下。父親跟老婆吵架,那婆娘抓起他的鞋往窗外扔,父親穿了一隻鞋,單足跳著出門去找,發現鞋給扔進了泡菜缸裡。
他從泡菜缸裡撈起了濕淋淋的布鞋,穿上,往村外走去。那時他十九歲。就此再也沒有回去。
父親在我們能夠懂得他的故事,以及能夠產生興趣之前,便已經離世。而母親轉述的,他的故事,夾帶了母親的想像吧,因為母親也沒去過四川,不認識父親的故事裡的背景。
我對我的父親瞭解的這樣少。
也許四川,在眉山山腳下,那個袁氏親族聚集的村落裡,有人會記得他的故事。有人認識那個十九歲之前的他。在那個地方,那塊土地上,我父親從來沒有老過。就像在這裡,在我們的記憶裡,他從來沒有年輕過。
看著蘋果日報首頁上那些人體,我忽然覺得心痛,必然是為了這個原因吧。我曾經以為不需要急著去追尋我父親的故事,但是四川大地震,我父親曾經存在,並且年輕過的事實,極有可能已經隨著翻覆的江山消逝。而那些安靜的,為泥土所覆蓋的臉孔將永遠的寂然無聲,帶著他們的秘密,他們的故事,他們的所知與所昧,他們的歷史。